第3章 從今天起,不看天了,看人間

  罵完李達康後,孫連城直接摔門而去,只留下一句:

  「李達康,你不是想要我的黨籍嗎?你等著,我看你敢不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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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達康站在講台上,整個人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氣的。

  從他當秘書那天起,從金山縣縣長到呂州市長,再到如今的漢東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從來沒有人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指著他的鼻子,用這種街頭罵街的架勢,把他扒得底褲都不剩。

  孫連城這一番話,不是打他的臉,是拿著一把生鏽的菜刀,

  當著全京州幹部的面,把他那層「改革大將、廉潔奉公」的光鮮外皮,硬生生給剁了個稀碎,

  連帶著裡面的爛肉膿血,全給抖摟出來了。

  「反了!徹底反了!」

  李達康終於緩過了那口氣,猛地一拍講台,臉黑得像鍋底,

  小眼睛裡的寒光幾乎要把整個教室凍住,指著門口的方向,聲音都劈了叉:「孫連城!你給我回來!」

  可回應他的,只有空蕩蕩的走廊,和滿屋子幹部屏住呼吸的動靜。

  台下的幾十名幹部,頭埋得一個比一個低,恨不得把臉塞進桌子底下,

  生怕自己稍微出點聲,就成了李達康的下一個出氣筒。

  但沒人能否認,他們心裡頭,此刻正翻湧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爽意。

  孫連城說的這些話,哪一句不是他們心裡憋了好幾年,卻半個字都不敢說的?

  誰不知道丁義珍是李達康的心腹?誰不知道光明峰的爛攤子根子就在李達康身上?

  誰不知道孫連城就是個接鍋的背鍋俠?誰沒被上面的領導甩過爛攤子,逼著干那些出力不討好、出了事還要背黑鍋的活?

  可他們不敢說。他們有家庭,有前途,有烏紗帽要保,

  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陪著笑臉挨訓,低著頭認栽。

  今天,孫連城替他們把所有不敢說的話,全喊出來了。

  當著市委書記的面,把那層皇帝的新衣,撕了個乾乾淨淨。

  坐在孫連城旁邊的那個幹部,剛才被嚇得筆掉在了地上,直到現在都沒敢彎腰去撿。

  他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旁邊空著的座位,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孫區長這不是瘋了,是活明白了!這頓罵,太他娘的解氣了!

  而此刻的孫連城,早就走出了黨校的教學樓。

  晚風一吹,帶著點傍晚的涼意,撲在他臉上,剛才罵街罵得發燙的腦袋,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剛才在教室里,罵得酣暢淋漓,把兩輩子的窩囊氣都撒出去了,現在走出來,除了渾身的痛快,半點後悔都沒有。

  他孫不良,上輩子在街頭混了二十多年,啤酒瓶子掄過,架打過,跟人搶地盤的時候,對面十幾個人圍著他,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這輩子穿成了孫連城,一個正兒八經的光明區區長,可這官當得,比他在街上當小混混還憋屈。

  不貪不占,兩袖清風,結果天天被人指著鼻子罵懶政,逼著去跳火坑,背黑鍋。

  換了原來的孫連城,只能忍,只能去看星星,在宇宙里找那點虛無縹緲的公平。

  可他不行,他這輩子信奉的就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你要是敢給我甩鍋,敢往我頭上扣屎盆子,老子就算是豁出去這條命,也得濺你一身血。

  孫連城走到馬路邊,抬手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去光明區家屬院。」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靠在座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瞟了他好幾眼,總覺得這位大哥渾身的火氣,不敢多說話,一腳油門踩下去,車穩穩地開上了馬路。

  孫連城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子裡的兩股記憶,終於徹底融合在了一起。

  一邊是孫連城謹小慎微的一輩子,在官場裡步步為營,不敢走錯一步路,不敢說錯一句話,不貪不占,

  只想安安穩穩干到退休,結果臨了落了個懶政的名聲,被人當眾羞辱。

  一邊是他孫不良混不吝的二十多年,在街上摸爬滾打長大,沒讀過多少書,卻懂最樸素的道理:

  禍是誰闖的,鍋就得誰背,自己拉的屎,就得自己擦,別想往別人身上甩。

  兩輩子的人生,天差地別,卻在這一刻,擰成了一股繩。

  他現在就是孫連城,孫連城就是他。

  他不會再像原來的孫連城那樣,逆來順受,忍氣吞聲,看著星星躲清淨。

  他要把這漢東官場的渾水,徹底攪渾,把那些藏在水底的爛泥、臭魚、爛蝦,全給翻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計程車快到家屬院的時候,他兜里的手機,跟瘋了一樣響了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全是未接來電,有光明區政府辦公室的,有副區長的,有他以前的老同事,還有他老婆給他打了好幾個。

  他看了一眼,直接按了拒接,順手把手機給關了。

  現在他沒心思應付這些人,他得先好好捋捋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他知道,今天這一鬧,整個京州,整個漢東,都得炸鍋。

  李達康肯定不會放過他,明里暗裡的手段,肯定少不了。

  但他不怕,他手裡最大的底牌,就是他知道這部劇的結局,知道漢東官場裡每個人的底牌,每個人的死穴。

  李達康想搞他?先看看自己屁股底下的屎擦乾淨了沒有。

  沙瑞金想拿他當棋子?門都沒有,老子不陪你們玩這官場勾心鬥角的把戲,要鬧,就鬧個天翻地覆。

  計程車停在了家屬院門口,孫連城付了錢,下車走進了小區。

  回到家,推開門,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孫連城也沒在意,換了鞋,走到陽台。

  陽台的角落裡,架著一台天文望遠鏡,擦得一塵不染,鏡頭對著窗外的夜空。

  這是原來的孫連城,這輩子唯一的精神寄託。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冰涼的鏡筒,心裡嘆了口氣。

  原來的孫連城,看了一輩子的星星,看多了宇宙的浩瀚,就覺得人間這點權力鬥爭,這點烏紗帽的得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所以他不爭了,不搶了,不鬧了,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是抬頭看看星星,就什麼都忍了。

  可他忘了,宇宙再大,也管不了人間的齷齪。星星再亮,也照不亮官場裡的那些陰暗角落。

  你不爭,別人就會把你往死里踩;

  你不鬧,別人就會把黑鍋死死地扣在你頭上,連翻身的機會都不給你。

  孫連城坐在陽台的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嘴角勾起一抹笑。

  從今天起,不看天了,看人間。

  看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們,怎麼一個個露出馬腳,怎麼一個個摔下神壇。

  而就在孫連城回家的這段時間裡,整個漢東省的權力核心,省委大樓里,已經徹底炸開了鍋。

  省委書記沙瑞金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沙發上坐著三個人,主位上是沙瑞金,旁邊坐著省紀委書記田國富,沙瑞金的秘書白景文站在一旁,

  三個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茶几上的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懶政學習班會議室的畫面,

  只是畫面里,只剩下氣得渾身發抖的李達康,和滿屋子低頭不敢說話的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