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彎腰撿起球,隨手拍了兩下,笑著搖了搖頭:
「你小子就別給我戴高帽了,我這老胳膊老腿的,也就投個定點籃。
真要跑起來,哪跑得過你們年輕人。」
「那可不一樣。」
白秘書快步上前,接過沙瑞金傳過來的球,又順勢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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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是大局觀好,節奏穩,我們就知道瞎跑,沒章法。
您看剛才那幾個傳球,視野多開闊,我都沒反應過來球就到手裡了。
說真的,跟您打一次球,比我自己練半個月都強。」
沙瑞金笑了笑,沒接話,只是運了兩步球,側身避開白秘書「象徵性」的防守,又是一個中投。
球在籃筐上顛了兩下,還是滾了進去。
白秘書立刻又跟上一句:「您看,這手感,這技術,我剛才都防到位了,還是攔不住。」
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白秘書這防守根本就是放水。
腳步慢半拍,手也不怎麼伸,看著架勢挺足,實則全是空隙。
作為職場中人,他比誰都明白——打球是放鬆,不是較勁,贏了領導輸了格局,輸了球才能贏了印象。
真要是拼盡全力把沙瑞金防得下不了台,那才是腦子不清醒。
又打了十來分鐘,沙瑞金抬手抹了把汗,喘了口氣:「行了,歇會兒吧,年紀大了,體力跟不上了。」
「哎,好。」
白秘書立刻停下動作,小跑著到場邊,拿起兩瓶礦泉水,擰開了其中一瓶的蓋子,雙手遞到沙瑞金面前,
「書記,喝水。」
沙瑞金接過水,仰頭喝了一大口,他走到場邊的長椅上坐下,
雙腿微微分開,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遠處的辦公樓群上,沒說話。
白秘書也跟著坐下,擰開自己那瓶水,小口抿了兩口,眼角的餘光悄悄打量著沙瑞金的神色。
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今天收到的幾條消息說給領導聽。
官場裡匯報工作,講究個天時地利人和。
正兒八經在辦公室匯報,那是公事公辦,說的都是檯面上的話。
像現在這樣,打完球散著步,閒聊似的把消息透出去,效果反而更好。
既顯得自己消息靈通、辦事上心,又不會有刻意搬弄是非的嫌疑。
歇了兩分鐘,白秘書才像是隨口想起什麼似的,笑著開口:
「書記,說起來,昨天孫連城書記回漢東了。」
沙瑞金「哦」了一聲,轉過頭看他,語氣平淡:
「孫連城?他回京州了?他不好好的在京海待著,跑回來幹什麼?」
他對孫連城印象還是很深的,雖然對這個人沒多少好感。
要知道,當初懶政學習班事件,孫連城一紙退黨申請鬧得沸沸揚揚,把李達康逼得極為被動。
他親自找孫連城談話,那傢伙卻明里暗裡嗆了他好幾句,油鹽不進的樣子,他至今都記得。
本以為這人仕途就此到頭了,沒想到轉頭就破格提拔去了京海當市委書記。
「具體幹什麼不清楚。」
白秘書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疑惑,
「他是昨天晚上到的,直接就去了高省長家裡。
我也是下午聽說的,說賀秘書親自去機場接的人,車直接開進了省委家屬院。」
沙瑞金的手指在礦泉水瓶上輕輕敲著,沒說話。
因為當初退黨的事,高育良和孫連城有幾分私交,這不是什麼秘密,那段時間二人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係。
可現在不一樣了,
高育良是一省之長,孫連城是鄰省的市委書記,私下見面,還搞得這麼低調,這裡面的味道就值得琢磨了。
「待了多久?」沙瑞金問。
「三個多小時吧。」
白秘書答道,
「晚飯都是在高省長家裡吃的,吃完了又聊了一個多鐘頭,孫書記才走的,
他這次回來還帶了個人,京海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支隊長,叫李響。
昨天賀秘書直接把人送去省廳刑偵局了,說是交流學習,
省廳那邊挺重視的,分管刑偵的副廳長親自陪著。」
沙瑞金挑了挑眉,有點意外:「帶了個刑警支隊長?交流學習?」
「是。」
白秘書點點頭,
「我特意問了下省廳的人,說就是常規的業務交流,看看漢東的刑偵體系建設,互相取取經。」
沙瑞金笑了笑,沒做評價。
名利場就是這樣,多條朋友多條路。
孫連城剛去京海不久,根基不穩,
而且絕對是想著以後還要回來的,想跟漢東這邊多扯上點關係,尤其是跟高育良走得近點,再正常不過。
京海和漢東本來就挨著,經濟往來、人員流動都密切,提前鋪好路,沒壞處。
「他現在還在京州嗎?」沙瑞金又問。
「不在了。」
白秘書搖搖頭,「今天下午回京海了,走得也挺急的,就待了一天多,不過……」
他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不過什麼?有話就說。」
「不過今天早上,他特意去了趟省民政廳。」
白秘書壓低了點聲音,「跟李達康書記在辦公室聊了幾個小時,快中午才出來。」
「哦?」
沙瑞金這下是真有點驚訝了,眉頭微微一挑,
「他去見李達康了?他們倆?還能坐下來聊幾個小時?」
這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孫連城和李達康的恩怨,整個漢東官場誰不知道?
別說漢東了,全國官場估計都知道,當初李達康可是把孫連城逼得夠嗆。
後來孫連城一紙退黨申請書遞上去,直接把李達康架在了火上烤,
鬧得沸沸揚揚,成了壓垮李達康的最後一根稻草。
說句不好聽的,李達康能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孫連城「功不可沒」。
這倆人,說是仇人有點過,但絕對是不對付。
孫連城這次衣錦還鄉,不嘲諷一下李達康也就算了,居然主動上門,還和氣的聊了好幾個小時?
「誰說不是呢。」
白秘書附和道,「換在幾個月前,誰敢想啊。
他頓了頓,看了眼沙瑞金的臉色,繼續說道:
「說實在的,要不是出了這檔子事,以達康書記的能力和資歷,再加上您當時的扶持,
那個位置,恐怕也未必輪得到高省長。」
沙瑞金沉默著,仰頭喝了口水,目光投向遠處漸漸沉下去的夕陽。
天邊的霞光正一點點褪去,夜色慢慢漫上來。
過了好半天,他才緩緩開口:
「小白啊,你記住,官場上從來就沒有什麼常青樹。
今天你坐在台上,前呼後擁,一言九鼎;明天你退下來,或者摔下來,門前立馬就冷清了。
別說是他們,就是你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