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演訓基地。
雨下得很密。
戰備保障局副局長穿著列兵雨衣，帽檐壓得很低，褲腳全是泥。他貼著貨運機場外圍的排水溝往前走，腳步踩得很輕，可雨水一攪，還是噗嗤噗嗤響。
遠處停著一架小型運輸機。
機腹下亮著檢修燈，艙門半開，像給人留了口子。
副局長抬頭看了一眼塔台，又看了一眼跑道邊的計時燈。
三號通道。
小型運輸機。
合同已截留。
所有字都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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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雨衣領口往上攏了攏，手按住腰側，往前又走了七八步。
可越靠近飛機，他越覺得不對。
機場太乾淨了。
貨運車沒有動，機務員沒有吆喝，連平時最煩人的警犬都沒叫。
他停住腳，喉結滾了一下。
就在這時。
啪。
第一束探照燈打下來。
緊接著，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
高塔上的強光齊齊壓住跑道，把他整個人釘在停機坪邊緣。
副局長下意識抬手擋眼。
「別擋了。」
周衛國的聲音從雨里傳來，「燈開這麼亮，就是怕你看不清路。」
副局長把手放下。
停機坪四周，龍牙特戰隊員從貨箱後、機輪旁、牽引車邊依次現身，槍口全都端著，連跑道排水口都被人堵住了。
周衛國穿著雨披，軍靴踩進泥水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副局長，挺會挑地方啊。」
副局長往後退了半步，「周參謀，這是誤會。」
「誤會？」
周衛國看了眼他身上的列兵雨衣，「你這級別，穿列兵衣服散步？」
副局長咬著牙，「我接到命令，轉移到安全區域。」
「誰的命令？」
「流程內命令。」
「流程又來了。」
周衛國朝旁邊伸手，隊員遞過來一隻強光手電。
他把光往副局長胸前一照，「把雨衣脫了。」
副局長沒動。
周衛國盯著他，「我數三下。」
「一。」
副局長的手往腰側壓去。
「二。」
他的手已經摸到槍套扣。
「三就省了。」
周衛國一步衝過去，膝蓋撞開他的手腕，槍托順勢砸在他下巴上。
咔。
副局長整個人摔進泥水裡，嘴裡悶哼一聲，手槍滑出去半米，被龍牙隊員一腳踢開。
周衛國踩住他後背，「我還以為你能硬到登機。」
副局長嘴角全是血，含糊著喊，「你們沒權這麼抓我！」
「行，你跟沈首長講。」
周衛國蹲下去，撕開他的戰術背心。
裡面有防水袋。
一層。
兩層。
第三層打開以後，三份牛皮紙封套滾了出來，封條被雨水打濕，可紅色編號還清清楚楚。
周衛國把第一份抽出半截，看了眼抬頭。
戰備協調採購合同。
他又抽第二份。
港口配套設備轉運補充協議。
第三份。
特殊外殼驗收結算單。
周衛國笑了一下，「嚯，帶得還挺齊。」
副局長趴在泥水裡，肩膀繃緊，「那是歷史材料，我準備上交。」
「上交到飛機上？」
周衛國又從袋子裡倒出一張硬卡紙。
雨水一衝，紙面上的紅章和交叉劍標誌露了出來。
前沿統籌組內部免檢通行單。
周衛國看著那張單子，臉上的笑收了。
「這個東西，你也準備上交？」
副局長沒吭聲。
周衛國把通行單裝進證物袋，「帶走。」
臨時審訊室設在機場邊的勤務樓。
屋裡燈白得刺眼。
副局長坐在鐵椅上，下巴用紗布墊著，說話漏風，嘴角還在滲血。
三份合同，一張免檢通行單，全擺在他面前。
周衛國坐在對面，把濕手套丟進托盤裡。
「你剛才說流程，現在流程來了。」
副局長低著頭。
「第一份，採購合同原件。」
周衛國拿筆敲了敲紙面，「第二份，地方轉運協議。第三份，結算單。三份尾號差一，金額差額全在尾數里藏著。」
副局長眼皮跳了跳。
「這張免檢通行單更有意思。」
周衛國把紅頭單推過去，「交叉劍標誌，前沿統籌組內部專用，貨物進京免拆封、免覆核、免登記。」
副局長抬頭，「我不知道它怎麼會在我身上。」
周衛國樂了。
「你這話要是能過，我明天就去寫檢討，說我不知道自己怎麼進的龍牙。」
旁邊兩個隊員沒笑。
副局長的呼吸重了些。
周衛國繼續翻材料，「尾號差額資金，最後去哪兒？」
副局長閉上嘴。
「我問得客氣，是給你留張凳子。」
周衛國把筆放下，「等沈首長來問，你連坐著說話的機會都未必有。」
副局長看向門口。
門沒開。
只有雨聲敲窗。
過了半晌，他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老幹部服務系統。」
周衛國抬眼，「說全。」
「核心老幹部服務系統。」
「怎麼走？」
「合同尾號差額做成物資折價，免檢單壓車，走內部倉儲入庫。地方帳面看是損耗，軍需帳面看是補差，最後都進那邊的庫。」
周衛國把記錄本往前推，「哪邊的庫？」
副局長嘴唇發抖，「我只知道系統，不知道具體倉。」
「誰給你發撤離指令？」
副局長搖頭。
周衛國皺眉，「還挺愛惜牙。」
門被推開。
沈重走了進來。
軍裝扣到最上，肩章被燈壓得發沉。他手裡夾著煙，沒點，雨水順著靴邊滴到地上。
屋裡的人全站直。
沈重沒看他們，只走到桌前，把一張照片丟在副局長臉上。
照片滑到他胸口。
那是一枚金屬片。
邊緣發暗，中間刻著標記，旁邊還有陸亦可拍照時留下的比例尺。
副局長一看，整個人僵住，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響。
沈重拉開椅子坐下，「認得？」
副局長嘴唇開合，沒出聲。
沈重把煙夾在兩指之間，點了點照片。
「這東西剛從漢東線傳來。」
周衛國看了照片一眼，臉色也沉了，「老幹部活動中心那枚？」
沈重沒應，只看著副局長。
「誰發給你的撤離指令？」
副局長抬手想擦臉，手銬一扯，又被拽回去。
「沒有名字。」
沈重看著他。
副局長的聲音一下拔高，「真沒有名字！他們從來不用真名，文件上沒有，電話里沒有，接頭人也沒有！」
周衛國往前壓了半步，「代號。」
副局長盯著照片，牙齒打著磕碰，紗布被血染出顏色。
「上線統稱Q5。」
屋裡的雨聲好像更大了。
周衛國把那張前沿統籌組免檢單拿起來，又看向沈重。
軍地兩條線，一邊是軍需合同，一邊是老幹部活動中心。
紙張、編號、金屬片、免檢單。
全接上了。
沈重把煙放回桌面，聲音很平。
「記錄。」
周衛國立刻拿筆。
副局長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可嘴還在動。
「他們說，只要進了老幹部服務系統，東西就沒人敢拆，錢也沒人敢追。」
沈重抬眼。
副局長看著那枚金屬片照片，嗓子發啞。
「軍地兩邊的上線，都是Q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