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全勝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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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邁了一步，手指頭差點戳到藍中山裝的鼻子上：」舉報？誰舉報的？我倒要看看是哪個王——」
」張鄉長。」
賀知年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張全勝扭頭看他。賀知年端著搪瓷缸子，表情平淡得像在看天氣預報。
」讓兩位同志進來坐，先喝口水。工商所來了解情況是正常的工作程序，咱們配合就是了。」
張全勝胸口的火被堵了一下，咽回去了半口。他瞪了賀知年一眼，但還是側身讓開了路。
藍中山裝點了點頭，帶著拿公文包的年輕人走進了辦公室。
賀知年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水，搬了兩條凳子過來，自己站在旁邊。
藍中山裝坐下來，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翻開空白頁，看了看張全勝，又看了看賀知年。
」我姓方，是縣工商所的副所長。這位是小趙，記錄。」他的語氣不凶也不客氣，公事公辦的調子，」我們接到群眾反映，說黃泥鄉政府私自採購工業設備，準備開辦加工企業，沒有經過工商登記註冊。我來核實幾個問題。」
」方所長請問。」賀知年比張全勝先開了口。
方副所長看了他一眼：」你是？」
」賀知年，黃泥鄉經濟專干。這個項目是我負責的，具體情況我來匯報。」
張全勝在旁邊哼了一聲，但沒搶話。他看出來了——賀知年攔住他不是怕他鬧事，是怕他一句話說錯讓對方抓住把柄。
方副所長點了點頭，翻開筆記本。
」第一個問題，你們採購的設備是什麼？用途是什麼？資金來源是什麼？」
」切片機一台、烘乾爐兩台、封裝台一套。用途是農副產品就地加工——將本地蘋果加工成果脯果乾。資金來源是鄉政府自籌，定金一千元已付，尾款在投產結款後分期支付。」
賀知年一口氣說完，沒打一個磕巴。
方副所長的筆在本子上刷刷地記，記完了抬頭：」有合同嗎？」
」有。」
賀知年轉身走到自己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回來的時候他沒直接遞過去，而是打開文件夾，把裡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抽出來，按順序擺在桌上。
第一份：鄉政府與省農業機械製造公司的設備採購合同。雙方簽字，雙方蓋章。合同條款寫明設備所有權在付清全款前歸農機公司所有。
方副所長拿起來看了一遍，翻到簽字頁看了看章，放下了。臉上沒什麼表情。
」第二個問題。你們有沒有工商登記？」
賀知年抽出第二份文件。
」方所長，根據現行規定，社隊企業從事農副產品就地加工，屬於集體經濟組織的生產經營活動，不需要單獨進行工商登記註冊。」
他把那份文件推到方副所長面前。
是一份政策文件的手抄件，工工整整的鋼筆字，抄的是文件全文。關鍵段落用紅筆畫了線。
方副所長低頭看了看那幾條紅線。
」農副產品就地加工……集體經濟組織……不需要單獨工商登記……」他小聲念了幾個關鍵詞，眉頭皺了起來。
賀知年等他看完，接著說：」這份文件是去年底發的，目前仍然有效。我們這個項目完全屬於文件規定的範疇——加工原料是本地蘋果，加工主體是鄉政府集體經濟，銷售渠道是供銷社系統。三條全部符合。」
方副所長沒說話，把文件手抄件又看了一遍。
旁邊記錄的小趙筆都停了，偷偷看了方副所長一眼。
」第三個問題。」方副所長的語氣比剛才慢了半拍，」你們的產品有沒有銷售渠道？有沒有上級單位的支持？」
賀知年抽出第三份文件。
省供銷總社農副產品採購科的公函信箋。部門印章。採購意向書。
方副所長接過去的時候，手指明顯頓了一下。
他看了看信箋抬頭——省供銷總社。看了看落款——農副產品採購科。看了看印章——鮮紅的，圓圓正正的。
然後他把意向書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盯著那枚印章看了五秒鐘。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嘀嗒聲。
方副所長把意向書放下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還有嗎？」
」有。」賀知年抽出第四份文件——那份可行性報告。蘋果產量調查、加工成本核算、市場分析、政策依據，一共四頁，數據翔實，邏輯完整。
方副所長沒有細看這份，翻了翻就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筆記本。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賀知年從文件夾里抽出了四份文件，一份比一份硬，一份比一份讓方副所長的臉色難看。
不是那種被冒犯的難看，是那種」白跑一趟」的難看。
張全勝站在旁邊，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但他看著桌上那四份文件整整齊齊地攤成一排，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小子是什麼時候準備好這些東西的？
他回憶了一下。賀知年從省城回來是前天下午，設備是昨天到的。也就是說，從拿到意向書到工商所上門，中間只隔了一天半。
但桌上這四份文件每一份都整理得乾乾淨淨，裝在同一個文件夾里，連擺放的順序都像是提前排練過的——先擺合同穩住陣腳，再擺政策堵住嘴，然後亮意向書打臉，最後用報告收底。
他不是臨時準備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人來查。
方副所長站起來，跟張全勝握了握手。
」張鄉長，情況我了解了。你們的手續是齊全的，我們回去如實匯報。」
張全勝咧嘴想說點什麼硬話，被賀知年踩了一腳。
」謝謝方所長百忙中跑一趟。」賀知年替張全勝說了，」以後有什麼需要補充的材料，您隨時通知，我們配合。」
方副所長點了點頭，帶著小趙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賀知年一眼。
」小賀。」
」在。」
」你這個項目手續確實沒問題。但手續歸手續，事情歸事情。」方副所長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你們鄉辦企業以後生產經營過程中涉及的衛生檢查、產品質量、稅務核算……環節還很多。每個環節都要合規。」
他頓了一下。
」每一個。」
說完帶著小趙走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那條黃狗從槐樹後面鑽出來，嗅了嗅兩個陌生人留下的腳印。
張全勝的臉又青了。
」衛生檢查、產品質量、稅務核算……他這是在威脅！」
賀知年把桌上的四份文件收回文件夾，一份一份地放好。
」不是威脅。是通報。」
」通報什麼？」
」通報他回去以後要跟錢副縣長說什麼——工商這條路走不通，但後面還有的是辦法卡你。」賀知年把文件夾放回抽屜，關上，」方所長這個人不壞。他是來執行任務的，查完了發現沒毛病，他不會硬編。但他臨走那番話是好意——提醒我們，別以為過了這一關就完事了。」
張全勝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圈，一拳砸在老槐樹上，震得樹葉嘩嘩響。
」那怎麼辦？他要查衛生我們就等著讓他查？」
」不是等著讓他查。是在他查之前，把所有能查的環節全部做到位。」賀知年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後院那排木箱子上，」張鄉長，咱們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錢副縣長，是時間。」
」什麼意思？」
」第一批果脯做出來、賣出去、錢到帳——這件事一旦變成了既成事實，錢副縣長再怎麼折騰也翻不了盤。上面看的是結果。但如果果脯還沒做出來他就把你卡死了，那所有的準備全白費。」
賀知年直起身，看著張全勝。
」所以——明天開始搶時間。糧站倉庫收拾出來，設備裝起來，陳鄉長去村里動員摘蘋果。所有事情同時干，一天都不能耽擱。」
張全勝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
」行。我去找陳守田。」
他大步走了出去。
賀知年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後院那排箱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出方方正正的影子。
方副所長說得對——後面的環節還很多。衛生、質量、稅務，隨便哪個都是一把刀。錢副縣長不會自己出面，但他手下夠得著的人多的是。
從今天開始，這場仗不是一次性的了。
是持久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