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陳陽,二十年後再見

  王森端著酒杯的手指凝在空中,嘴巴微微張開。

  他直勾勾地看著祁同偉, 一個電話。

  僅僅一個電話,就讓在漢東不可一世的高小琴,乖乖讓出三成的利潤。

  祁同偉將杯中酒液送入喉中,說道

  「王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祁廳長,合作愉快!」

  王森像是被那聲脆響驚醒,猛地站起,仰頭將杯中烈酒灌了下去,辛辣的液體嗆得他劇烈咳嗽,臉頰漲得通紅。

  他胡亂抹了把嘴,身體不自覺地向前躬了三分。

  「祁廳長,咱們也算不打不相識。以後在漢東,但凡有用得著小弟的地方,您一句話!」

  祁同偉拿起筷子,夾了一根碧綠的菜心,慢條斯理地咀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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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水莊園手裡,押著一份大風廠的股權質押協議。」

  「你把山水莊園買下來之後,把這份協議,原封不動地送到我手上。」

  「就這個?」

  王森愣住了,他本以為會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一拍大腿,

  「這事兒太簡單了!您就瞧好吧,保證給您辦得明明白白!」

  祁同偉沒再說話,又吃了兩口菜,便起身。

  王森連忙跟著站起,亦步亦趨地想送。

  剛到門口,肖助理就滿臉放光地迎了上來,

  「王總,山水集團的法務剛才來電話,約咱們明天上午談轉讓協議!」

  王森瞬間恢復了百利集團太子爺的派頭,他背著手,斜睨著自己的助理,大手一揮。

  「告訴他們,就在他們開出的轉讓價上,再砍掉四成。愛賣不賣。」

  「啊?」肖助理的下巴差點砸到地上,「王總,這……這太狠了吧?」

  王森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眼神輕蔑。

  「你懂個屁!」

  「照我說的辦!」

  他回頭還想再跟祁同偉聊聊,可門口哪裡還有人影,那輛不起眼的藍鳥,早已悄無聲息地匯入車流,消失在街角。

  車上,祁同偉沒有回公安廳。

  他靠在后座,闔上雙眼,只對李響說了一個地名。

  「去漢東大學。」

  李響沒有問一個字,只是沉默地轉動方向盤。

  車窗外,城市的風景,飛速倒退。

  未名湖。

  那個地方,曾經有他最意氣風發的青春,也有他最純粹的愛戀。

  車子在校門口停下。

  祁同偉獨自走了進去,漫步在熟悉又陌生的林蔭道上。

  兩旁的梧桐樹比記憶里粗壯了許多,教學樓也翻修一新,唯一不變的,是空氣里那股子混著書本油墨和青草味道的氣息。

  他走得很慢,像一個迷路的旅人,在尋找著過去的坐標。

  「砰。」

  一個足球,磕磕絆絆地滾到了他的腳邊,停下。

  「大叔!麻煩把球踢過來!」

  球場上,一個清朗的聲音響了起來。

  祁同偉抬起頭。

  只一眼。

  他整個人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那張臉,那挺直的鼻樑,那雙清澈又帶著一絲倔強的眼睛……

  祁慕陽!

  祁同偉的呼吸,在這一刻,停了。

  「大叔!快點啊!」

  少年的催促聲,像一根針,刺破了他失神的屏障。

  祁同偉低頭,看著腳下的足球,退後兩步,深吸一口氣。

  右腳擺動,腳弓繃緊,一記精準得如同手術刀般的長傳!

  足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不偏不倚,穩穩地落在了祁慕陽的腳下。

  祁慕陽輕鬆地用腳背將球卸下,衝著這邊遙遙喊了一聲「謝了啊」,便轉身帶球,再次殺入了球場的拼搶之中。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看清這個幫他傳球的「大叔」的臉。

  祁同偉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看著那個在球場上肆意奔跑的身影, 這是他們父子倆,第一次交流。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他拿出手機,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漢東號碼。

  他劃開接聽鍵。

  電話那頭,一個清冷又無比熟悉的聲音響起,

  「祁同偉,我到未名湖了。」

  「你在哪兒?」

  「我馬上到。」

  祁同偉回了一句,便掐斷了電話。

  他收起手機,邁開腳步,朝著記憶中的方向快步走去。

  秋日的未名湖,湖面泛著碎金般的波光,風中帶著一絲清寒。

  湖邊的長椅上,靜靜地坐著一個女人。

  一身剪裁得體的香奈兒職業套裙,將她成熟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處,鼻樑上架著一副寬大的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

  即便只是一個背影,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幹練與疏離,也讓祁同偉的心臟,沒來由地一緊。

  是她。

  陳陽。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萬千思緒強行壓下,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陳陽,好久不見。」

  他伸出手,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乾澀。

  女人聞聲,緩緩摘下了墨鏡。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曾經的清澈與熱烈,早已被歲月打磨成了古井無波的沉靜,深處卻又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冰冷的鋒芒。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對於他伸在空中的手,視若無睹。

  「我弟弟說,你想跟我道歉。」

  她的聲音很平靜。

  祁同偉的手,尷尬地懸在空中,只能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插進褲兜。

  「是。二十年前,是我對不起你。」

  「不必了。」

  陳陽重新戴上墨鏡,站起身,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都過去了,我不想再提。」

  「如果你今天來,只是為了說這個,那麼,我知道了。」

  「還有,我不接受。」

  她轉過身,邁步就要離開,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後會無期。」

  這四個字,狠狠釘進了祁同偉的心裡。

  「你就一點都不想跟我聊聊祁慕陽的事情嗎?」

  陳陽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她猛地回過身,那張始終維持著淡漠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祁同偉,你怎麼會知道陽陽?」

  「我不光知道。」

  祁同偉迎著她那雙寫滿震驚的眼睛,一步步逼近。

  「剛才在球場,我還幫他傳了個球。」

  他看著她,

  「腳法不錯,隨我。」

  「你混蛋!」

  陳陽像是被徹底激怒的雌獅,揚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巴掌狠狠扇在了祁同偉的臉上!

  「啪!」

  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湖邊,撕裂了空氣。

  祁同偉的臉被打得偏向一旁,嘴角瞬間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火辣辣的疼。

  但他沒有躲,也沒有怒,只是緩緩地轉過頭。

  「陳陽,打完了嗎?」

  「打完了,就該面對現實了。」

  他抬手,用拇指輕輕抹去嘴角的血跡。

  「祁慕陽,是我的兒子。」

  「這一點,你改變不了,我也改變不了。」

  陳陽被他身上那股駭人的氣勢逼得連退兩步,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他跟你沒關係!他姓祁,是因為我恨你!我要他一輩子記住,他那個所謂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嗎?」

  祁同偉輕笑一聲,

  「那正好,省得以後改姓麻煩了。」

  他看著陳陽,看著這個他愛過,也傷過的女人,看著她此刻那副色厲內荏的樣子,心中最後的那絲愧疚,也被強硬的控制欲所取代。

  「陳陽,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的。」

  他湊近一步,

  「命運讓我們的兒子回到了漢東,回到了我們的母校,這就是天意。」

  「不要想著帶他走,更不要想著把他藏起來。」

  「你該清楚,在漢東這片地界上,還沒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消失。」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臉色煞白,渾身顫抖的女人,轉身,邁步離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頭也不回地扔下最後一句話。

  「這兩天,我會去拜訪陳老。」

  「你等我。」

  話音落下,他再沒有絲毫停留,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林蔭道的盡頭。

  只留下陳陽一個人,癱軟地跌坐在長椅上,任由冰冷的湖風,吹亂她的頭髮,吹乾她臉上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