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的薄霧被日光撕開,四號院的青石板上,濕意尚未褪盡。
廚房裡的砂鍋,紅薯小米粥翻滾著。
陳陽將蔥花撒在煎蛋上,細碎的蔥香在院子裡飄散。
祁同偉拿著一把竹柄剪刀,視線在那盆君子蘭上停留。
咔嚓。
剪尖利落地切斷了底部的幾片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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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被推開,高育良走了進來。
他穿著灰色的休閒中山裝,手裡只捏著那個掉了漆的舊保溫杯。
「老師,粥正好。」
祁同偉放下剪刀,在水槽邊沖手。
高育良在餐桌旁落座,陳陽多拿了一副碗筷,盛滿白粥。
「暮陽沒回來?」
高育良夾起一塊醬蘿蔔,沒看祁同偉。
「昨晚在海關盯著幾個重點貨櫃,科里連軸轉。」
祁同偉拉開椅子坐下,端起豆漿。
飯桌上只有筷子碰觸瓷碗的聲響。
高育良擰開杯蓋,熱氣在那副金絲眼鏡上聚起一層白膜。
「田國富昨晚發了內部簡報,陳安邦吐得很乾淨。」
高育良的聲音不高,卻在小小的餐廳里顯得極重。
「水利廳的舊帳、城投公司的過橋資金,連平海農信社的底子都翻了。」
他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
「他這一開口,那些本土派的脊梁骨,算是碎了。」
祁同偉剝開一個水煮蛋,指腹感受著蛋殼的餘溫。
「上面派丁學成來接代省長。」
他將剝好的蛋放進陳陽碗裡。
「丁學成南下,隨行帶了四家京城的私募機構,資金盤子過了三千億。」
高育良喝粥的動作停了一秒。
「果子熟了,拿長竹竿打棗的人也到了。」
高育良將杯蓋慢慢旋緊,發出刺耳的摩擦音。
「這三千億不是來搞建設的,他們盯上的是港建集團。」
「想走行政特例,吃乾股,套現離場。」
祁同偉拿餐巾紙擦了擦手指。
「丁學成是玩金融出身的,他殺人,不用陳安邦那套棍棒,他用數字。」
高育良站起身,看著院子裡的陽光。
「他下周二到任。」
祁同偉也跟著起身。
「還有三天。」
高育良雙手背在身後,語氣平緩得讓人發冷。
「三天,足夠省委開兩次常委會。」
……
上午十點,省委一號會議室。
常委席的中間,省長的位子空著。
魏建國坐在末端,手裡的碳素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出一道黑痕。
陳安邦進去了,他這個組織部長的位置,涼得像窗外的秋風。
高育良翻開面前的紅色文件夾。
「東海目前正處於經濟轉型期,個別同志的違紀,不能成為停擺的理由。」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語速極慢。
「發改委、財政廳、商務廳,行政效能急需提升。」
高育良將文件推向魏建國。
「建國同志,念一下調整名錄。」
魏建國翻開名錄,眼皮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三十個名單。
從發改委常務副主任到財政廳預算處長,全是清一色的年輕面孔。
要麼是全國統考進來的技術專才,要麼是督查室李偉提拔的幹將。
此前陳安邦安插的那些中層骨幹,全部被平調到了省政協和文史館。
「發改委副主任,擬任張濤……」
魏建國嗓音發乾。
常委席上一片死寂。
沒人提出反對,沒人敢看高育良的眼睛。
陳安邦的倒台,讓這個會議室里只剩下一個聲音。
「既然大家沒異議,下午就發文。」
高育良敲了敲紅木桌面。
丁學成就算坐在省長辦公室里,面對的也將是一套鐵桶般的行政班底。
令不出門,就是這一局的死穴。
……
港建集團總部,頂層。
祁同偉負手立在窗前,俯視著遠處那排林立的塔吊。
王大路推開門,身後跟著張建國和劉海明。
兩人神態極恭,屏住呼吸。
「祁省長。」
祁同偉轉身,示意他們坐下。
「下周新省長到,京城的資本也快到了。」
祁同偉指尖在單人沙發的扶手上點了點。
「這幾天,有沒有人找你們喝茶,想買你們手裡的建材廠和車隊股份?」
張建國和劉海明對視一眼,額角滲出了汗。
「上午……確實有個說京腔的老闆找我,開價高出市價三成。」
劉海明不敢隱瞞。
祁同偉端起茶杯,吹散了浮沫。
「京城的錢,扎手。」
「賣了股份,你們就丟了入場券。」
祁同偉抿了一口茶,目光如深淵無波。
「回去告訴下面的人,誰敢私下跟京城資本簽協議,誰就自動退出港建供應商名單。」
「以後在東海,一車沙子也別想拉。」
張建國連聲稱是,倒退著出了辦公室。
王大路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祁省長,防得住下面,防不住上面。」
「如果丁學成下命令,讓港建集團搞混改,強行引入戰略投資,咱們拿什麼擋?」
祁同偉拉開抽屜,取出一份藍皮文件。
封面上寫著:關於設立東海國家級自由貿易試驗區的申報草案。
「向國務院報備,全資產抵押申報自貿區。」
祁同偉聲音沉穩。
「只要申報程序啟動,港建集團的所有資產都會進入國家封存審核期。」
「沒有籌委會的批文,省政府動不了裡面的一分錢。」
拉高維度,用國家級戰略做護盾。
丁學成的三千億私募,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塊肉,掛在天花板上。
……
周一,東海。
天空陰沉,雲層堆疊得極低。
一輛沒有掛公車牌照的黑色紅旗H9,停在了港建集團大樓外。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定製西服的男人邁步而下。
他約莫四十歲,身邊跟著一名年輕的女助理。
男人走進大廳,停在那座宏偉的港口沙盤前。
他沒看那些複雜的物流線,而是盯著沙盤旁標出的現金流數據。
「丁總。」助理輕聲提醒,「明天上午九點在省委報到。」
丁學成雙手插在褲兜,嘴角微揚。
「明天是明天。」
「今天,先來看看這塊砧板上的肉,到底有多肥。」
他側過頭,目光在那排安保門禁上掃過。
「聯繫城商行的趙啟明,晚上吃個便飯。」
暗流在冰冷的海水下翻湧。
祁同偉的申報文件,正通過機要通道發往京城。
東海迎來了真正的掠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