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新的征程

  東海市連下了三天的雨。

  高育良披著藏青色大衣,站在屋檐下。

  院子裡的兩株羅漢松葉子落淨,枝幹在陰天裡透著水汽。

  保姆在廚房裡熬著小米粥,菜刀切在木案板上的篤篤聲傳到前院。

  李偉踩著水窪走進院子,手裡提著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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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傘擱在門外的陶罐里,水滴順著傘骨往下淌。

  兩人進屋。

  書房裡沒開空調,溫度偏低。

  高育良在太師椅上落座。

  「平海縣的帳本查完了。」

  李偉翻開手裡的材料,遞過去。

  「防波堤修繕專款,兩千五百萬。實際工程造價不到一半。」

  「剩下的一千多萬,分七次轉入平海縣城南的幾個商貿公司。」

  高育良翻了一頁。

  「這些公司的法人是誰?」

  「馬德林妻弟。最終資金流向,填了馬家祠堂翻修的虧空,還有一部分買入理財產品。」

  李偉報出數字。

  「帳做得很粗糙。平海縣財政局的幾個會計已經被紀委控制。」

  高育良合上材料,放在鎮紙下。

  「這筆帳,夠馬德林喝一壺了。」

  高育良端起白瓷茶杯,喝了口溫水。

  「陳安邦把平海縣當成他的人事大本營。拔出這顆釘子,本土派在沿海就少了個落腳點。」

  李偉合上筆記本。

  「要通知魏建國走免職程序嗎?」

  「不走組織部。」

  高育良放下茶杯。

  「直接讓田國富派紀委進駐平海縣委大院。人在辦公室帶走。發內部通報。」

  「魏建國的組織部只負責善後,不用他來操刀。」

  李偉應下。

  高育良拿小銅剪修理書桌上的一盆水仙。

  「查案子,不僅是抓人,是立規矩。」

  「平海縣那些長期依附宗族的幹部,看到馬德林這種下場,才懂得這東海的天,不是靠血緣撐著的。」

  另一邊,京州南城。

  老舊的棚戶區拆遷工地。

  幾台挖掘機停在爛泥地里,履帶上沾滿黃土。

  路口橫著兩輛破舊的東風卡車。

  十幾個光著膀子的大漢手裡拎著鋼筋和木棍,圍著兩輛外地牌照的砂石車。

  司機躲在駕駛室里不敢搖下車窗。

  「這片工地的砂石,只能用我們洪記沙場的料!」

  領頭的男人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粗金鍊。

  「外地車敢進場,打斷腿!」

  警笛長鳴。

  四輛防暴警車急剎停住,將路口堵死。

  王興推開車門,作訓服上的警徽在陰天裡反光。

  幾十名全副武裝的特警列隊推進,防暴盾牌層疊如鱗,寒光閃閃。

  光頭男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王廳長,這工程轉包的民事糾紛,你們公安管得有點寬了吧。」

  王興沒廢話。

  「尋釁滋事,破壞生產經營。帶走。」

  特警上前。

  光頭還想反抗,被兩名警員利落按倒,戴上手銬。

  十幾個人全數押上警車。

  橫在路口的卡車被拖車清走。

  挖掘機重新啟動。

  下午。

  省政府副省長辦公室。

  王興拿著接處警記錄,坐在祁同偉對面。

  「這幫沙石霸,背後是南城幾個老村長的親屬。把持著京州的建材底層供應。」

  「外地便宜的料進不來,本地的劣質料賣高價。」

  祁同偉翻看著東海市一季度的基建成本核算表。

  「宗族資本壟斷底層建築材料,比林兆華那種上層洗錢更惡劣。」

  「增加了全省基建的成本。」

  他拿筆在表上畫線。

  「抓人治標。打掉一個洪記,還會有王記、李記。」

  王興喝了口白水。

  「這活兒難干。他們名義上是合法註冊的沙石場。沒有證據證明強買強賣,拘留幾天就得放。」

  「用經濟手段治本。」

  祁同偉把報表推到一邊。

  「港建集團不僅要管大項目,毛細血管也要管。」

  「依託大路集團,在東海成立一家省級建材交易中心。」

  王興聽著。

  「全省所有政府投資的基建項目,包括跨海大橋、修船廠、物流園。砂石、水泥、鋼筋,必須通過交易中心集中採購。」

  祁同偉定下規矩。

  「公開招標,資質准入。外地企業和本地企業同台競價。」

  王興明白了。

  斬斷私下的交易鏈條。

  沙石霸沒了買家,自然破產。

  「交易中心的安保,省廳來負責。」

  祁同偉補充。

  「斷人財路,他們會反撲。防著他們搞破壞。」

  「我讓經偵提前介入,查那些沙石場的偷稅漏稅記錄。」王興接活。

  兩人商議完畢,祁同偉帶賀常青去東海市老工業區實地選址。

  老工業區廢棄廠房林立。

  祁同偉走在雜草叢生的水泥路上。

  賀常青拿著圖紙核對面積。

  「這片廠區占地兩百畝,靠近國道和貨運鐵路編組站。」賀常青匯報。「產權歸屬市國資委,閒置五年了。」

  祁同偉踩斷腳下的一根枯樹枝。

  一聲脆響。

  「位置合適。把舊廠房推平,建幾個大型鋼結構標準化倉庫。交易中心的牌子就掛在這兒。」

  祁同偉看著遠處的鐵軌。

  「告訴市國資委,這塊地港建集團要了。按市場評估價走帳,不占他們便宜。」

  看完場地,臨近傍晚。

  祁同偉沒叫司機,自己開著帕薩特去了東海港外圍的物流中轉站。

  路面坑窪。

  大型貨櫃車來回穿梭。

  路邊有一排簡易的鐵皮飯館。

  祁同偉把車停在空地,走進一家賣牛雜湯的店。

  店內只有三五張摺疊桌。

  他點了一碗湯,兩個燒餅。


  是祁暮陽。

  祁同偉指了指對面的空凳子。

  祁暮陽走過去坐下,也要了一份一樣的。

  「今天查崗?」祁同偉拿過一次性筷子。

  「核查幾個滯留的貨櫃。」

  祁暮陽拿紙巾擦桌面的油漬。

  「東源商貿的貨。單子上寫著農機配件。打開看,裡面全是報廢的汽車引擎。」

  「準備轉運去平海縣的拆解廠。」

  祁同偉咬了口燒餅。

  「平海縣的拆解廠?馬德林的地盤。」

  「這批貨被科里扣了。」祁暮陽喝湯。「副科長說是手續不全,讓重新補單子。沒走立案程序。」

  「他在拖延時間,等平海那邊找關係撈貨。」祁同偉端起碗。

  「我把貨運單號發給王廳長了。」

  祁暮陽吃著肉。

  「這批廢舊引擎的收貨方,法人代表是平海縣財政局的一個科員。」

  祁同偉動作沒停。

  「交聯上了。」

  「海關內部,周明軒會有動作。」祁同偉咽下食物。「你正常上班。留意副科長最近的資金往來和通話記錄。不要打草驚蛇。」

  兩人吃完。

  各自結帳,一前一後離開。

  第二天上午,省委常委會。

  長條紅木桌,各人面前擺著茶杯和文件。

  高育良坐在正中。

  陳安邦在側。

  「平海縣委書記馬德林,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紀委田國富同志昨晚已經帶人進駐平海,人控制了。」

  高育良語氣平緩。

  陳安邦握著筆的手指縮緊。

  平海縣是他的基本盤。

  馬德林進去,等於卸他一條胳膊。

  「案情重大,涉案金額過千萬。平海縣委的工作不能停。」高育良視線掃過會場。「魏部長,組織部拿個過渡方案出來。」

  魏建國翻開本子。

  「平海縣長暫代書記職務。」魏建國提議。

  「平海縣長和馬德林搭班子多年,防波堤修繕的字,他也有份簽。」

  高育良直接否決。

  「馬德林買入理財產品的錢,是通過縣財政局的公帳劃轉的。財政局是縣長直管單位。他不知情?不知情是瀆職,知情是同謀。」

  陳安邦開口維護。

  「高書記,平海是宗族大縣。省直的幹部下去摸不清狀況,收地清退工作推不動。」

  「陳省長,馬德林倒是熟悉情況。他把國家的防波堤修到了自家祠堂里。」

  高育良反駁,聲音不高。

  「熟悉情況不是貪腐的擋箭牌。」

  陳安邦被堵住話頭。

  祁同偉在對面出聲。

  「我推薦一個人。省委督查室的李偉。」

  「他在紀委幹過,這幾個月在督查室也把沿海的底子摸透了。」

  「去平海,壓得住陣腳。」

  高育良點頭。

  「李偉同志履歷紮實,作風硬朗。就他吧。魏部長,會後走流程。」

  會議散了。

  陳安邦走回辦公室。

  王磊端茶進來。

  陳安邦沒接。

  「平海縣不能丟。」

  陳安邦走到窗前,看著天空厚重的雲層。

  「馬德林那個廢物,貪那點錢被人抓住把柄。」

  「省長。李偉下去,平海的洋垃圾拆解廠和那些帳本……」王磊提醒。

  「讓底下人把帳燒了。」

  陳安邦轉過身。

  「那些拆解廠,連夜拆除。把設備轉移。不能留實證給李偉。」

  他走到桌前,拿起紅機,撥通電話。

  另一邊,省公安廳。

  王興看著地圖上的平海縣,桌上放著祁暮陽發來的貨單複印件。

  「通知經偵和特警。今晚十二點。目標平海縣沿海拆解廠。」

  王興對副手下令。

  「封鎖出城道路。只進不出。抓現行。」

  夜色降臨。

  東海市亮起霓虹。

  祁同偉坐在書房裡,審批港建集團建材交易中心的文件。大路集團的注資已到帳。

  門外海風呼嘯。

  屋裡的暖氣運轉平穩。

  祁同偉簽下名字。

  他把文件合上。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淅淅瀝瀝,打在玻璃上,沖刷著這座城市的舊日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