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一把手的反擊

  林城南山。

  雨幕如織,不見停歇的跡象。

  祁同偉的越野車輪胎深陷,在半山腰的爛泥里動彈不得。

  他推開車門。

  沒打傘,一步踏進沒過腳踝的泥坑。

  冰冷的泥水瞬間灌滿鞋履,但他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旁邊有人遞來軍綠色雨衣,他胡亂套上,大步流星地朝壩頂走去。

  壩頭上,張志堅正頂著風雨指揮,嗓音已經喊得嘶啞。

  這位從京城下來的「鐵面張」,查案子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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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面對這隨時可能垮塌的土方工程和數千方的毒水,他那一套理論派不上任何用場。

  祁同偉走到他身側,雨水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滑落。

  「張巡視員,下游的村子撤完了沒有?」

  張志堅抹去臉上的雨水,看清來人,眼神複雜。

  「撤了七成!還有些腿腳不便的老人不肯走!」

  「這壩體酥得像餅乾,你們漢東的工程隊呢?重型機械為什麼還沒到!」

  「路窄,進不來。」

  祁同偉走到壩體邊緣,用腳後跟碾了碾濕滑的土層。

  稀軟,沒有半點受力點。

  他轉過身,向後一伸手。

  賀常青立刻將一個高功率對講機塞到他手裡。

  「我是祁同偉。」

  「全頻段廣播。」

  「林城路橋一公司,別在下面等路通。路不通,人就給我往上走!」

  「沙袋、石料,全部人肉扛上來!」

  「半小時內,我要看到第一批沙袋,堆在壩體的滲水點上!」

  對講機里傳來路橋公司老總發顫的聲音。

  「祁省長……這雨太大了,山道打滑,工人扛著石頭往上走,容易出工傷……」

  「出工傷,省政府全額賠!」

  「壩要是塌了,林城大半個城區都得泡在毒水裡,你賠得起還是我賠得起?」

  祁同偉的語速快而冷硬,每個字都像子彈。

  「半小時,我看不到人,你這個老總就地免職。」

  「這是軍令。」

  他掐斷通話,將頻道調至公安專線。

  「王興。」

  「在!」

  「抽調全省五百警察,去下游大王村和小王村。不願走的老人,兩個人架一個,硬抬也要抬走。房子空了可以重建,人沒了拿什麼補?」

  「去干。」

  張志堅站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切。

  平時在會議室裡衣冠楚楚、滿嘴規矩的祁同偉,到了這爛泥地里,身上那股子草莽的殺伐氣完全迸發出來。

  沒有官腔,不講條件,只看結果。

  「建材缺口多大?」祁同偉轉頭。

  易學習剛從泥水裡爬上來,氣喘吁吁。

  「缺三千噸石子和防水土工布。附近的採石場和化工廠,全被……」

  易學習看了一眼張志堅,話沒說完。

  全被貼了封條。

  祁同偉的目光,直接轉向張志堅。

  「張巡視員,情況你看到了。」

  「我要解封三十家林城的達標企業,讓他們連夜開工,生產搶險物資。」

  張志堅的下顎緊繃。

  他今天剛剛親手給那些廠子貼上封條,現在要他自己撕下來。

  這是在打他自己的臉。

  「省委沙書記已經批准了。」

  祁同偉只加了這一句。

  張志堅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拆!」

  指令如山。

  不到四十分鐘,第一批扛著沙袋的工人,身影出現在蜿蜒的山道上。

  遠處的公路上,轟鳴的重型卡車排成長龍,那是剛解封的企業緊急送來的物資。

  祁同偉站在風雨里。

  他就像一根釘死在壩上的鋼柱。

  有他在,底下亂成一鍋粥的林城幹部,突然就有了主心骨。

  同一時間,省委一號樓。

  沙瑞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枝。

  南山搶險,祁同偉去最合適。

  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威望。

  但沙瑞金很清楚,一旦這道口子被堵上,祁同偉就會借題發揮。

  那座礦山背後牽扯著「漢發集團」。

  祁同偉只要順著這條線往下查,查到最後,就是整個省委在為歷史爛帳買單。

  這個啞巴虧,沙瑞金絕不吃。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紅色保密電話。

  「讓李春秋同志過來一趟。」

  十五分鐘後,政法委書記李春秋敲門進來。

  他這段日子過得並不舒坦,公檢法的實權大半在祁同偉和高育良手裡,他這個政法委書記,更像是個開會表態的擺設。

  「沙書記,您找我。」

  李春秋在沙發上落座,姿態放得很低。

  沙瑞金沒有移步,就坐在辦公桌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南山老礦的事,清楚了吧?」

  「看新聞了,祁省長正在前線指揮搶險。」李春秋回答得極其謹慎。

  「搶險是應急,追責是根本。」

  沙瑞金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漢發集團』四個大字。

  「這個漢發集團,掛著省直機關的牌子,乾的卻是草菅人命的勾當。這種毒瘤,必須連根拔起。」

  李春秋心裡一動。

  漢發集團是個燙手山芋,水很深。

  「沙書記的意思是,讓公安廳介入調查?」

  「公安廳現在忙著維護林城治安,抽不開身。」

  沙瑞金直接否決,目光直視李春秋。

  「你是省委政法委書記。公檢法司,你統籌。我要求你,立刻成立省委聯合專案組,你任組長。馬上帶人,查封漢發集團。」

  李春秋瞬間明白了。

  沙瑞金這是在搶跑。

  如果讓祁同偉搶完險騰出手來,這案子就會被他的人接管。

  沙瑞金直接動用政法委的最高權限,跳過公安廳,把漢發集團的帳本、公章和相關責任人,全部控制在省委自己手裡。

  這是釜底抽薪。

  也是對祁同偉權力邊界的一次強硬切割。

  「省高檢和省高院那邊,你直接下令。」

  沙瑞金把那張寫著字的白紙推過去。

  「歷史遺留問題,要用歷史的眼光看。該是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不能擴大化,更不能被有心人拿來做政治文章。」

  「懂嗎?」

  不能擴大化,就是紮緊口袋。

  保住省委的臉面。

  李春秋站起身。

  他知道,這是沙瑞金給他的機會,讓他重新在政法系統立威的機會。

  「明白!我馬上調集人手,半小時內進駐漢發集團!」

  沙瑞金點點頭。

  「去吧,辦得利索點。」

  凌晨兩點。

  林城南山尾礦庫。

  雨勢終於減弱,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

  壩體上,上萬個沙袋堆砌成一道堅實的防線,挖掘機正在進行最後的覆土壓實作業。

  下游的險情,徹底排除了。

  祁同偉脫下滿是泥漿的雨衣,扔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

  他擰開一瓶礦泉水,一口氣灌了半瓶。

  易學習走過來,腳下有些踉蹌,這一宿,他跟著工人扛了十幾趟沙袋,老骨頭快散架了。

  「祁省長,口子堵住了。」易學習抹了把臉,「林城那三十家企業,也發了文,轉入邊生產邊整改的豁免期。」

  「這是他們應得的。」

  祁同偉看著夜幕下逐漸安靜的礦區。

  保住了這些骨幹企業,林城的經濟盤就不會崩。

  張志堅這把環保快刀,總算被他套上了刀鞘。

  賀常青從不遠處快步跑來,手裡捏著電話,臉色有些異樣。

  「老闆,京州那邊的消息。」

  祁同偉擰上礦泉水瓶蓋。

  「說。」

  「李春秋動了。一個小時前,他帶著政法委、省高院和高檢的聯合調查組,突擊查封了漢發集團總部。」

  賀常青壓低聲音。

  「漢發的老總在家裡被帶走。所有的財務底單、歷史審批卷宗,全部被政法委貼了封條,拉回了省委大院的機要室。」

  易學習一愣。

  「政法委直接抓人?沒通過公安廳?」

  祁同偉沒說話。

  他走到越野車旁,靠在車門上,掏出一根有些受潮的香菸,點了幾次才點著。

  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動作夠快的。」祁同偉吐出一口煙霧。

  「老闆,那咱們不是白忙活了?」賀常青有些急,「南山這顆雷明明是咱們拋出來的,現在帳本被李春秋拿走,沙瑞金只要一結案,前任的責任就會被抹平,咱們抓不到他們任何把柄。」

  祁同偉彈了彈菸灰。

  「白忙活?不。」

  他抬頭看了一眼張志堅所在的方向。

  那位鐵面巡視員正在接受省台記者的採訪,對著鏡頭痛批企業主體責任缺失。

  「張志堅的青天名聲保住了,林城的企業復工了,十年前埋下的生態炸彈被排除了。」

  祁同偉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氣急敗壞。

  「這叫干正事。」

  「至於沙瑞金。」祁同偉把菸頭扔進水坑裡,「他是省委一把手。要是連這點政治嗅覺都沒有,連個口袋都扎不緊,那他就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

  祁同偉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把所有的便宜都占盡。

  他用南山老礦把沙瑞金逼到了牆角,換取了經濟上的喘息空間。

  沙瑞金吃了這麼大一個啞巴虧,必然會反擊。

  用李春秋來切斷他繼續深挖的後路,這是最合理的防守反擊。

  沙瑞金贏了這一回合的調查權,穩住了省委的底盤。

  這才是真正的高手過招。

  有進有退,見招拆招。

  「那漢發集團那邊,我們就徹底不管了?」賀常青問。

  「不管了。李春秋拿了燙手山芋,怎麼去跟京城那些老領導交代,那是他們頭疼的事。」

  祁同偉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爛攤子交出去了,咱們只管收割紅利。」

  車子啟動。

  祁同偉看著後視鏡里逐漸遠去的南山。

  這世界上,沒有無懈可擊的局。

  沙瑞金今天的果斷,讓他確信,這位空降的班長,終於適應了漢東的節奏,開始真正發揮省委書記的作用了。

  回到京州,天已大亮。

  省委大院的紅頭文件準時下發。

  通報滴水不漏,表揚了省政府和林城市的雷厲風行,肯定了張志堅的敏銳洞察。

  文件的最後,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關於漢發集團歷史遺留問題,省委已成立聯合專案組,全面接管調查,絕不姑息。

  沙瑞金坐在辦公室里,喝著新泡的茶,看著這份文件。

  李春秋站在對面。

  「沙書記,漢發的帳本全控在手裡了。當年的簽字,封存在機要保險柜里。」

  「做得好。」沙瑞金放下茶杯。

  「告訴專案組,重點查漢發集團的現任管理層,查他們的瀆職和資金挪用。十年前的舊帳,定性為時代局限性,不作深究。」

  一刀切下去,責任明確,舊帳封存。

  沙瑞金終於找回了掌控全局的感覺。

  他看向窗外,雖然大雨過後有些泥濘,但天空已經開始放晴。

  祁同偉,你救了南山。

  我保了省委。

  這漢東的棋盤,咱們再接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