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拆遷進行時

  推土機的履帶碾過青石板。

  刺耳的機械轟鳴,蓋不住人群的鼓譟聲。

  北城老街區的牌坊下。

  七十多歲的張大爺,搬了把太師椅,大馬金刀地坐在路中央。

  拐杖橫在膝蓋上。

  幾十個街坊,手裡攥著掃帚、鐵鍬。

  他們排成兩道人牆,死死擋在重型機械前。

  隔離帶外,趙振邦戴著白色安全帽。

  這片街區住的都是老京州。

  不少人家往上數兩代,在省屬機關里都有點拐彎抹角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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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牽一髮而動全身。

  拆遷辦主任滿頭大汗跑過來。

  警服襯衫,緊緊貼著脊背。

  「趙代市長,推不動。」

  「補償款壓得比市場價低三成,安置房又劃到了西郊。他們死活不讓進。」

  「沒錢就不幹活了?」

  趙振邦聲音粗礪。

  在西北拆棚戶區,哪次不是硬骨頭?

  「告訴施工隊,先拆空房。」

  「誰敢阻攔施工,按擾亂治安處理!」

  挖掘機的鏟斗高高揚起。

  它朝路邊一棟早就搬空的二層磚樓砸下。

  牆體倒塌。

  粉塵,瞬間瀰漫。

  這一下,激怒了人群。

  幾個年輕人越過警戒線,撲向挖掘機駕駛室。

  防暴保安舉起盾牌,往回推。

  推搡間,張大爺起身想拉人。

  他腳底踩空,額頭重重磕在碎磚塊上。

  鮮血,順著老人的花白頭髮淌下。

  半張臉被血糊住。

  「打死人啦!」

  尖銳的女聲,劃破了街道的嘈雜。

  騷亂,瞬間升級。

  磚塊和泥巴,雨點般砸向拆遷隊。

  省政府,副省長辦公室。

  棋盤上,黑白子錯落有致。

  祁同偉捏起一枚黑子,停在半空。

  賀常青推門而入。

  「老闆,北城見血了。」

  「一個老頭磕破了頭,現在老百姓抬著人,已經把市政府的大門圍了。要趙振邦給個說法。」

  黑子,輕輕落下。

  敲擊木質棋盤,發出一聲脆響。

  「《荀子》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

  祁同偉端起茶杯,吹散表面的白汽。

  「趙振邦把老百姓,當成了他上位的墊腳石。」

  「這塊石頭太硬,硌腳是遲早的事。」

  「信訪局那邊怎麼回?」

  「開大門。」

  祁同偉喝了一口熱茶。

  「給群眾搬椅子,倒熱水。告訴他們,趙代市長有魄力,京州的事他全權做主。省政府絕不越權干預。」

  賀常青點頭。

  這是要把火,死死封在市政府的院牆裡,烤乾趙振邦。

  深夜,京州市政府代市長辦公室。

  沒開大燈。

  趙振邦站在落地窗前。

  他看著樓下仍未散去的聚集人群。

  警燈的光柱在黑夜裡來回掃射。

  財政沒錢。

  高育良卡著審批。

  不把補償款提上去,北城的拆遷就是一盤死棋。

  強推?

  今天見血,明天就能上內參。

  他在地毯上煩躁地踱步。

  視線,移向牆角。

  那個從月牙湖底刨出來的黑色保險箱,靜靜立在那裡。

  這是趙瑞龍留下的遺物。

  上次那兩億港幣的信託帳戶,被祁同偉用一張十年前的補充白皮書洗得乾乾淨淨。

  反倒給漢東財政添了一筆巨款。

  趙振邦走到保險箱前,蹲下身。

  他不信趙瑞龍那種毒蛇,只在箱子裡放一張廢紙。

  手指扣住保險箱內壁。

  他仔細敲擊四面鋼板。

  當敲到底部時,聲音發悶。

  空心的。

  趙振邦找來扁口螺絲刀,順著底板邊緣的焊縫用力撬動。

  金屬扭曲,發出刺耳的聲響,在靜謐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底部鋼板翹起一角。

  裡面藏著一個扁平的防水文件袋。

  趙振邦扯出文件袋,拆開封口。

  一本泛黃的硬面抄帳本,滑落出來。

  夾帶著幾張過塑的照片。

  照片上,是香港半山的一處豪華別墅。

  鐵藝大門氣派,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二樓露台上,背影婀娜。

  翻開帳本。

  字跡潦草,全是具體的資金流向。

  「高小鳳,香港半山別墅一套,市值五千五百萬港幣。購置款由趙氏集團海外關聯公司全額支付。」

  「高小鳳,每年安家生活費三百萬港幣。走集團諮詢顧問費名義。」

  每一筆轉帳後面,都有趙瑞龍的私人印鑑。

  趙振邦笑了。

  笑聲,從胸腔里噴涌而出。

  祁同偉,你能把兩億港幣解釋成省政府為了規避金融風險設立的備用金。

  那你又怎麼解釋這套登記在高小鳳名下的半山別墅?

  這每年三百萬的「顧問費」?

  漢東的本土派,把水攪得再渾。

  也洗不淨這實打實的權錢交易。

  廢墟下的幽靈,終究還是爬了出來。

  凌晨一點。

  省委家屬院,高育良府邸。

  二樓書房的燈,依舊亮著。

  高育良有失眠的毛病,習慣在這個時候看兩頁《資治通鑑》。

  樓下傳來門鈴聲。

  保姆披著衣服去開門。

  趙振邦帶著一身深秋的寒氣,大步走入客廳。

  高育良穿著寬大的棉質居家服,從樓梯上緩緩走下。

  他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核桃。

  「振邦同志,漏夜拜訪,京州那邊出大亂子了?」

  高育良在沙發主位坐下,抬眼看向這位不速之客。

  「高省長,北城拆遷推不動。」

  趙振邦沒繞彎子,在對面坐下。

  「老百姓對補償標準不滿意。市財政是個空殼子。缺錢。」

  「財政的口子有嚴格規定。」

  「專項資金各安其位。京州的帳,得京州市政府自己平。」

  高育良語氣平緩,滴水不漏。

  趙振邦探出身子,從公文包里抽出幾張複印件,推過茶几。

  「高省長理財有方,十年前就在香港布了局。」

  趙振邦靠在沙發背上。

  「不過我看這帳單里有些東西,省發改委的招商白皮書里,恐怕沒法補充進去吧?」

  高育良的視線,落在那些照片和帳目明細上。

  盤核桃的動作,停滯。

  他伸手拿起複印件,一張張翻看。

  面部肌肉依然鬆弛,但眼角的皺紋,深了幾分。

  「半山別墅,每年三百萬的安家費。」

  趙振邦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

  「這總不能也是為了防範亞洲金融風暴做的準備。高小鳳在香港的生活,趙瑞龍安排得很周到啊。」

  高育良放下紙張。

  他摘下老花鏡,用絨布擦拭鏡片。

  「振邦,幾張來路不明的帳單,說明不了什麼。」

  「現在的技術,偽造個照片和流水,太容易了。」

  「原件我鎖在安全的地方。隨時可以送去技術鑑定。」

  趙振邦緊盯著高育良。

  「高省長,真要把事情弄到那一步,紀委一旦介入,查一查香港的房產署登記,查一查資金的穿透路徑。」

  「這案子,可就不是省內能兜得住的了。」

  圖窮匕見。

  「你想怎麼樣?」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鏡。

  「北城拆遷的資金缺口,三十個億。」

  趙振邦敲了敲茶几面。

  「省財政撥這筆專款給京州。這本舊帳,就永遠爛在廢墟底下。」

  「我趙振邦,權當什麼都沒看見。」

  「如果不撥。」

  趙振邦站起身,理了理風衣領口。

  「明天一早,這些東西就會出現在中組部王部長和中紀委的案頭上。」

  「高省長,晚節和錢,您掂量著辦。」

  大門關上。

  客廳陷入死寂。

  高育良獨自坐在沙發上。

  目光,定格在茶几上的複印件上。

  良久,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

  撥號。

  「同偉。」

  高育良的聲音,透著壓抑的疲憊。

  「老師,我在。」

  「趙振邦剛才來了。」

  「老趙家那個保險箱裡,不止那一套帳。小鳳在香港的別墅,還有趙瑞龍每年的匯款單,被他挖出來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他開價了?」

  祁同偉問。

  「三十億。要省財政給北城的拆遷兜底。」

  「胃口倒是不小。」

  祁同偉的語氣依然平穩。

  「老師,早點歇著。錢他一分拿不走。那堆廢紙,也掀不起浪。」

  「同偉,這次的帳,沒法走公帳洗。」

  「不能洗,那就順水推舟。」

  祁同偉掛斷電話。

  窗外,京州的夜風嗚咽。

  棋盤上的黑子,已經連成一片。

  西北狼以為拿到了命門。

  卻不知,他已經把自己關進了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