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祁同偉的規則之力

  省政府大院門前。

  秋風蕭瑟。

  幾條控訴的橫幅被吹得獵獵作響。

  往日裡進出著邁巴赫與奧迪的闊氣老闆們,此刻全蹲在冰冷的馬路牙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悶煙。

  外圍。

  黑壓壓的,是幾百號戴著黃色安全帽的建築工人。

  他們將省府大門圍得水泄不通,沉默中醞釀著風暴。

  一排武警組成人牆,鋥亮的盾牌在陰沉天色下,反射著金屬的冷光。

  常務副省長辦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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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振邦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狼,來回踱步。

  窗外,口號聲一浪高過一浪。

  「要吃飯!」

  「要工錢!」

  趙振邦抓起桌上的電話,撥給省財政廳長。

  「老李,這筆錢算我趙振邦借的!」

  「先撥三個億,把外面的人給我穩住!」

  電話那頭,李廳長叫苦不迭的聲音像是被擠壓過一樣。

  「趙省長,我的親省長!真不是我不給您面子啊!」

  「這三百億的專款,高省長離任前是開過專題會,立了死規矩的!」

  「沒有京州市正職市長的簽字回執,誰敢動一分錢,誰就地免職!這是《預算法》的鐵律,是要掉烏紗帽的啊!」

  嘟——

  電話被對方乾脆地掛斷。

  趙振邦握著冰冷的聽筒,胸膛劇烈起伏。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骨瓷茶杯,用盡全力,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瓷片混著滾燙的茶水,炸裂一地。

  沒有市長。

  沒有市長!

  周桂森的任命案,如同一張廢紙,還靜靜躺在中組部王巍的辦公桌上。

  他趙振邦主動請纓接下的這三個百億大工程,此刻成了三道冰冷的絞索,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頸。

  剪彩那天有多風光,現在被堵門就有多狼狽。

  秘書小劉推門進來,整個人縮著脖子,仿佛這樣能擋住撲面而來的怒火。

  「省長……沙書記那邊來電話。」

  「讓您馬上過去,開緊急辦公會。」

  省委一號會議室。

  桌上的茶水早已涼透,沒一絲熱氣。

  沙瑞金靠在主位椅背上,臉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祁同偉端坐一旁,手裡從容地翻著一份經濟報表,仿佛窗外那震天的喧囂,不過是秋日的蟬鳴。

  市委書記趙四功坐在下首,捧著巨大的搪瓷杯,把濃茶當涼水一樣猛灌,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趙振邦推門進來,拉開椅子坐下。

  一言不發。

  沙瑞金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聲音不大,卻透著冰冷的質感。

  「外面怎麼回事?」

  趙振邦硬著頭皮站起身。

  「南灣重化工搬遷項目,開發商墊資見底了。包工頭拿不到錢,帶著工人來……要個說法。」

  「我問你,為什麼會弄成這樣!」

  沙瑞金的音調陡然拔高,猛地一拍桌子!

  桌上的茶杯齊齊跳了一下。

  「省委把這幾個重點工程交給你牽頭,你就是這麼把關的?」

  「開工才半個月,農民工就把省政府的大門給堵了!」

  「這是嚴重的政治事件!」

  趙振邦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轉頭,手臂抬起,食指如同一桿槍,直直指向對面的祁同偉。

  「沙書記,這事不能全怪我!」

  「錢卡在財政廳出不來,這歸祁副省長分管的經濟口!」

  他死死盯著祁同偉,聲音嘶啞。

  「我前後申請了四次撥款,財政廳次次打回!」

  「祁同偉,你這是故意卡我的脖子!你是拿幾萬農民工的飯碗,在搞政治鬥爭!」

  這頂帽子,扣得又大又重。

  祁同偉緩緩把手裡的報表合上,推到一邊。

  他沒看趙振邦,而是將目光轉向主位的沙瑞金。

  「趙省長,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祁同偉的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財政廳不撥錢,是因為撥款程序里,缺了一道至關重要的手續。」

  「缺什麼手續?」趙振邦厲聲質問,「我是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我親自簽字擔保,這手續還不夠硬嗎?!」

  祁同偉從隨身的公文包里,不緊不慢地拿出一本藍色封皮的小冊子。

  《政府預算資金管理條例》。

  他將冊子翻開,輕輕推到會議桌中央,正對著趙振邦。

  「第三十二條,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地方重大專項資金下撥,必須由地方政府的法定第一責任人,簽署回執。」

  「也就是,市長。」

  祁同偉的手指,在那一行纖細的黑體字上,輕輕點了點。

  「京州,現在缺市長。」

  「代理市長不行,常務副省長,更不行。」

  「誰敢越權代簽,誰就是違反《預算法》,就是瀆職犯罪。」

  祁同偉收回手,身體坐得筆直,目光如炬。

  「趙省長,您要是願意承擔這違法亂紀的後果,現在就去簽。」

  「您簽完字,我立刻讓財政廳打錢。」

  趙振邦啞了。

  那本薄薄幾十頁的小冊子,此刻在他眼裡,重如泰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敢簽嗎?

  他不敢!

  這種字一旦簽下去,明天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就能帶著人,請他去喝那杯他這輩子都不想喝的茶。

  高育良和祁同偉這對師徒,早就把口袋扎得死死的,就等他自己利令智昏地跳進來。

  他們用國家的財務鐵律做籠子。

  他這頭來自西北的狼,就算有再大的力氣,也咬不斷這法理的鋼筋!

  市委書記趙四功在旁邊,抓準時機,神級助攻。

  他雙手一攤,臉上堆滿了愁苦。

  「沙書記,祁省長說得在理啊!這錢,是真沒法拿。」

  趙四功重重嘆了口氣。

  「我這個市委書記,現在就是個光杆司令!京州一千多萬人口,這麼大的攤子,政府那邊沒有主心骨,我這心裡沒底啊!」

  「南灣那幾個項目,開發商是真金白銀墊了錢進場,本來說好半個月結第一筆款,現在錢下不來,工人們不幹活。幾萬人在京州吃喝拉撒,再這麼耗下去,京州的社會治安都要出大亂子!」

  趙四功越說越委屈,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

  「周桂森同志的考察案,上報中組部快二十天了!」

  「這批文一天不下來,京州市長就一天空缺!」

  「沙書記,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這工作,是真沒法幹了!」

  沙瑞金靜靜地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紫砂壺溫潤的邊緣。

  他聽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這哪裡是什麼農民工討薪。

  這就是祁同偉在逼宮!

  用京州的社會穩定,用三百億重點工程的停擺,用幾萬工人的飯碗,逼著他這個省委書記,去向京城的中組部施壓!

  王巍在中組部利用程序卡住周桂森,想在漢東的人事上摻沙子。

  趙振邦在省內推波助瀾,愚蠢地跳進了陷阱。

  祁同偉則將計就計,主動讓出工程主導權,然後用《預算法》這個死結,把整個爛攤子徹底引爆。

  工程停了,幾萬人鬧事,省委大門被堵。

  這個天大的責任,誰來負?

  趙振邦負不起。

  他沙瑞金這個一把手,更不能眼睜睜看著漢東亂套!

  地方維穩,壓倒一切!

  這是懸在所有封疆大吏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王巍可以穩坐京城釣魚台,但他沙瑞金不行!

  「同偉。」沙瑞金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這事,就不能變通一下?先從預備金里拿出一部分應急,把外面的人先散了。」

  祁同偉直視著沙瑞金的眼睛,不閃不避。

  「沙書記,財務紀律是高壓線,不是橡皮筋。」

  「這個口子一旦開了,以後誰都能繞開程序拿錢。這個變通的責任,我擔不起,財政廳更擔不起。」

  路,被徹底堵死了。

  想拿錢,必須要有市長。

  想有市長,必須放行周桂森。

  趙振邦在旁邊急了,像熱鍋上的螞蟻。

  「沙書記,外面的人越聚越多!真要等中組部的批文,這工程就徹底黃了!必須讓祁同偉先把錢解決了!」

  「閉嘴。」

  沙瑞金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是厭惡。

  自己沒本事識破這個局,貪功冒進攬下大工程,現在兜不住了,只會像瘋狗一樣亂咬。

  沙瑞金站起身。

  「四功,你現在出去,跟開發商和工人代表談。就說省委正在協調解決,一個小時內給答覆,讓他們先回去。」

  「同偉,經濟口你多盯著點,不要出次生金融問題。」

  「散會。」

  眾人離場。

  沙瑞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讓白秘書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他走到辦公桌後,拿起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手指在撥號盤上懸停了許久,最終撥通了中組部的專線。

  這是他來漢東之後,第一次覺得局面如此棘手。

  祁同偉這手陽謀,打在了所有人的七寸上。

  不講人情,不講關係,只講規則,只講法理。

  用規則這件最堅硬的武器,把所有對手都逼到了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