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新規矩

  經偵總隊辦公區。

  秦楓將新換的警服下擺拽平。

  經偵總隊長劉海峰正盯著一宗合同詐騙案的卷宗。

  「劉總。」秦楓停在辦公桌前,清了清嗓音。

  劉海峰的視線從卷宗上移開,停在秦楓的肩章上。

  「哦,秦副總隊長。恭喜。」

  「羅廳長指示,經偵這塊要加強理論學習。」

  「以前那種只顧埋頭辦案,不講究政治站位的作風,得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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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海峰合上卷宗。

  「怎麼改?」

  秦楓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過去。

  「這是我連夜起草的《經偵隊伍作風建設與合規辦案指導意見》。」

  「以後凡是涉案金額超過五十萬的案子,必須先提交一份可行性分析報告。」

  「報羅廳長批示後,才能立案。」

  劉海峰沒有去接那份文件。

  他盯著眼前這個人。

  一個曾經在自己手底下遞煙端茶的副科長,借著新廳長的東風,把腳踩到了總隊長的桌子上。

  按照劉海峰以前的脾氣,這份文件現在已經砸在秦楓臉上了。

  但今天早晨,王興打過招呼。

  祁省長定調了。

  絕對服從,凡事請示。

  「行。」劉海峰把卷宗挪到一旁。

  「秦副總交代的事,我們堅決照辦。」

  劉海峰對著虛掩的門外喊了一聲。

  「小李!」

  「通知各個支隊,停下手頭所有案子。」

  「全員寫可行性分析報告。」

  「字數不能少於五千,要引經據典,要把社會危害性、經濟學原理闡述清楚。」

  「寫不完,任何人不許下班。」

  秦楓理了理領帶,站起身。

  「劉總還是識大體的。」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這是千金買骨的骨頭。

  只要把祁同偉留下的這幫老頑固壓下去,他秦楓在漢東警界就能徹底站穩腳跟。

  ……

  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牆上的字畫統一換成了王陽明的《傳習錄》。

  他端坐在紅木大班台後,手邊是一壺溫度正好的大紅袍。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羅昌平靠著椅背,念了一句鄭板橋的詩。

  敲門聲響起。

  王興抱著一摞A4紙走了進來。

  報告堆得極高,幾乎擋住了王興的下巴。

  「王副廳長,這是什麼?」羅昌平眉頭收緊。

  王興將那摞紙壓在寬大的桌面上。

  「報告廳長。」

  「城南分局昨晚端了個賭窩,抓了三十多號人。」

  「按照您的最新指示,這是抓捕行動的總結報告、社會影響評估報告,以及下一步審訊方案的理論依據。」

  羅昌平推了推金絲眼鏡,翻開最上面的一本。

  《治安支隊關於打擊聚眾賭博行為對提升城市GDP軟環境的論證分析》。

  「抓個賭,需要寫這麼多論證?」

  「那是自然。」

  「您強調要『文明治警』,要搞『系統性重構』。」

  「底下兄弟們文化水平低,怕領會不到您的精神,只能往細了寫。」

  「這篇報告裡引用了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原理,分析了賭資流動對地方經濟的負面效應。」

  「請您批示。」

  「您不簽字,人我們不敢審。」

  羅昌平被這番理論架在了高處。

  「先放這兒吧,我抽空看。」

  「廳長,這不合規矩。」王興指了指牆上的掛鍾。

  「三十多號人扣在分局,按規定二十四小時內得給出處理意見。」

  「過了時效,就是程序違法。」

  「您講法治化建設,這程序可是紅線。」

  三十多份報告,哪怕一目十行,也得耗上幾個小時。

  他拔出鋼筆。

  「我先簽字。」

  筆尖剛落下,門外再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交警總隊隊長抱著兩個瓦楞紙箱走進來。

  「廳長,這是全市路口增設攝像頭的選址論證報告。」

  「一百二十個路口,每個路口一份獨立評估,附帶交通流體動力學模型分析。」

  「請您審閱批示。」

  羅昌平握筆的手僵住。

  「交通流體動力學?」

  「對,我們專門請了漢東大學的教授做了模型。」

  「您要求的,辦案要有科學依據。」

  交警總隊長剛放下紙箱,刑偵總隊的人已經等在門外。

  一上午的時間,羅昌平的辦公桌被各種報告徹底淹沒。

  連擺茶杯的地方都被擠占了。

  他引以為傲的理論功底,在偷竊、車禍、打架鬥毆這些雞毛蒜皮面前,找不到任何施展的空間。

  但他不能退。

  這是立威的必經之路。

  他強打精神,一份份翻閱,一次次簽名。

  到了下午三點,羅昌平的右手酸痛得發抖。

  秦楓推門進來。

  手裡拿著一個藍色文件夾。

  「廳長。」

  羅昌平閉了閉乾澀的眼睛。

  「秦楓,又有什麼事?」

  「這是我剛起草的《關於規範全省幹警著裝與言行舉止的考核細則》。」秦楓雙手將文件遞過去。

  「我打算在經偵總隊先試點。」

  「每天早上列隊背誦核心價值觀,實行扣分制。」

  羅昌平按壓著太陽穴。

  「先放那兒吧。」

  「廳長,這事得趁熱打鐵。」秦楓往前靠了半步。

  「王興那幫人現在老實得很,正是咱們樹立規矩的好時候。」

  「只要這套規矩定下來,以後誰敢不聽話,就拿細則卡他。」

  羅昌平靠在椅背上。

  「規矩是好東西。」

  「但這規矩定得太細,我怕把自己也套進去。」

  他視線掃過那堆成山的報告。

  秦楓順著目光看去。

  「廳長,這都是底下人在變相牴觸。」

  「您別理他們,拖他們幾天,他們就知道誰是大小王了。」

  「拖不起。」羅昌平搖頭。

  「公安工作關乎人命,一旦出了事,誰擔責?」

  ……

  省政府,副省長辦公室。

  祁同偉夾起一小撮陳皮,放入紫砂壺中。

  注水,洗茶。

  賀常青站在一旁,匯報著公安廳的動態。

  「羅昌平連午飯都沒吃。」

  「交警總隊拿了幾百份報告去排隊。」

  「刑偵那邊的兄弟們正湊在一起,研究怎麼把抓捕嫌疑人的方案,寫成一篇符合邏輯學原理的長文。」

  祁同偉將茶水分入小杯。

  「老子說,治大國若烹小鮮。」

  「羅昌平把這公安廳當成了省委辦公廳的秘書處。」

  「文章寫得再好,能擋子彈嗎?」

  祁同偉端起茶杯,吹散表面的白汽。

  「秦楓呢?」

  「在經偵總隊搞了一套考核細則,連皮鞋擦得不亮都要扣分。」

  「劉海峰他們就順著他,現在經偵總隊的人天天在辦公室擦皮鞋,案子全停了。」

  「讓他鬧。」祁同偉喝了一口茶。

  「賞之譽之以觀其能,問之詰之以觀其辭。」

  「秦楓跳得越高,將來摔得就越慘。」

  祁同偉放下茶杯,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色轉暗。

  「給王興帶個話。」

  祁同偉的指節在窗台上敲擊了兩下。

  「火候差不多了。」

  「報告繼續送,但遇到突發事件,皮球要踢得更准。」

  「羅昌平不是要絕對指揮權嗎?」

  「那就讓他指揮個痛快。」

  「明白。」賀常青轉身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