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信物

  港都,中環。

  維多利亞港的海風裹挾著濕氣,撞碎在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上。

  望北樓。

  這座矗立在海邊的奢華堡壘,是情報的交易所,也是許多不得不「北望」之人的避難所。

  只要付得起那個天文數字的房費,這裡就能買到暫時的安穩。

  頂層,行政酒廊。

  侯亮平一身花哨的夏威夷襯衫,鼻樑上架著副大黑超,手裡捏著個咬了一半的菠蘿油。

  這副尊容,扔進尖沙咀的遊客堆里,毫無違和感。

  他對面,鍾小艾正翻著一本厚重的時尚雜誌,指尖在一款限量版手袋上點了點。

  「老侯,這個配我那件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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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買。」

  侯亮平嚼著麵包,含糊不清。

  墨鏡後,他的視線卻沒閒著,像探照燈一樣在酒廊里掃了一圈。

  鍾小艾合上雜誌,白了他一眼。

  「看什麼呢?賊眉鼠眼的。不是說休假嗎?」

  「職業習慣,職業習慣。」

  侯亮平嘿嘿一笑,端起凍檸茶,吸管攪動冰塊,嘩啦作響。

  他的目光,鎖定了靠窗角落的一個女人。

  四十歲上下,皮膚保養得極好,透著股養尊處優的白皙。

  只是眼角的粉底有些卡粉,那是長期失眠的痕跡。

  她穿著素色真絲家居服,捧著杯早已不再冒熱氣的茶,眼神發直地盯著桌上那部靜音手機。

  趙小惠。

  趙家在海外的錢袋子。

  侯亮平咽下最後一口麵包,抽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嘴,站起身。

  「老婆,我去趟洗手間。」

  鍾小艾頭也沒抬,揮揮手讓他快滾。

  侯亮平繞過兩張桌子,腳步輕快,甚至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路過趙小惠身邊時,他腳下一頓,像是被厚重的羊毛地毯絆了一下。

  「哎喲。」

  身形一歪,手裡那團擦過嘴的紙巾,順勢落在了趙小惠的桌面上。

  趙小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縮回手。

  茶水潑出,濺在手背上,她卻感覺不到燙。

  她抬頭,警惕地盯著眼前這個花襯衫男人。

  「不好意思,沒站穩。」

  侯亮平扶了扶墨鏡,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笑得人畜無害。

  他伸手去撿那個紙團。

  指尖觸碰到桌面的瞬間,並未收回,反而輕輕按住了那團紙。

  「趙總,茶涼了,喝了傷胃。」

  趙小惠瞳孔驟縮。

  在港都,沒人叫她趙總,都叫她Michelle。

  「你是誰?」

  她聲音發緊,右手悄悄摸向桌下的安保鈴。

  「我是誰不重要。」

  侯亮平身子前傾,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重要的是,有人托我給您帶個話,順便,還樣東西。」

  手指鬆開。

  紙團散開。

  裡面裹著的不是垃圾。

  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金屬釘。

  通體烏黑,做工精巧,是一隻展翅欲飛的蜜蜂。

  背面刻著三個微小的數字:037。

  金屬表面還沾著點暗紅色的痕跡,像是鐵鏽,又像是乾涸已久的血漿。

  趙小惠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那是「蜂巢」核心殺手的信物。

  每一枚,都代表一條人命。

  「這是祁廳長從一條瘋狗脖子上拔下來的。」

  侯亮平直起身,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遊客模樣,聲音輕快:「他說,趙老爺子年紀大了,牙口不好,這種硬骨頭以後少啃,容易崩了牙。」

  趙小惠死死盯著那枚釘子,牙齒打顫。

  「他還讓我問您一句。」

  侯亮平湊近了些,語氣輕佻,卻透著股直透骨髓的寒意。

  「趙家在海外存的那幾百億,是不是也該拿出來曬曬太陽了?地下室里捂久了,容易長毛。」

  說完,他沒等趙小惠反應,轉身就走。

  步履輕快地回到鍾小艾對面,仿佛剛才只是去扔了個垃圾。

  「走吧老婆,我想起那邊還有家蛋撻不錯。」

  鍾小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角落裡那個面色慘白的女人,沒多問,拎起包跟了上去。

  趙小惠癱坐在椅子上。

  維多利亞港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她身上,她卻覺得冷。

  冷得骨頭縫都在疼。

  祁同偉。

  這個名字像個魔咒。

  他不僅在漢東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甚至把手伸到了港都,伸到了這棟號稱絕對安全的望北樓里。

  那枚帶血的釘子,就是戰書。

  也是催命符。

  「嗡——」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來電顯示:趙奎。

  趙小惠抓起手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餵……」

  「姐!我落地了!馬上到酒店!」

  趙奎的聲音透著股劫後餘生的亢奮,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這次帶了不少人,都是市裡的,名正言順!咱們見面細聊!」

  「別來了……」

  趙小惠聲音虛弱,像是大病初癒。

  「什麼?」

  「我說別來了!」

  她突然尖叫起來,引得周圍幾桌客人側目:「這裡不安全!祁同偉的人就在這兒!就在我對面!」

  電話那頭,陷入死寂。

  只有電流聲在滋滋作響。

  半晌,趙奎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說什麼?祁同偉的人?」

  「他讓人送了個東西過來。」

  趙小惠看著桌上那枚蜜蜂釘子,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是037的牌子。他還知道錢的事……大哥,我們完了,我們被盯死了。」

  「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趙小惠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繁華的港都。

  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此刻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籠。

  ……

  半小時後。

  趙奎還是來了。

  他沒走正門,也沒帶隨行人員。

  戴著鴨舌帽和口罩,像個做賊的,從貨運電梯摸進了頂層套房。

  一進門,他就看見趙小惠蜷縮在沙發里,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金屬釘子。

  「給我看看。」

  趙奎一把奪過釘子。

  入手冰涼。

  037。

  他在父親的書房裡見過這東西的圖紙。

  這是「蜂巢」核心殺手的身份標識,植入在後頸皮下,只有人死了,才能挖出來。

  「他這是在示威。」

  趙奎咬牙切齒,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告訴我們,他能殺了那個殺手,也能殺了我們!」

  「大哥,把錢交出去吧。」

  趙小惠抬起頭,眼睛紅腫,妝容全花:「咱們鬥不過他的。二哥已經沒了,我不想你也……」

  「閉嘴!」

  趙奎猛地轉身,將那枚釘子狠狠砸在地毯上。

  「交錢?交了錢就能活命?你太天真了!」

  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呼吸粗重。

  「祁同偉這是在逼我們自亂陣腳!他要是真有本事在港都動我們,早就動手了,何必搞這一出恐嚇的戲碼?」

  趙奎停下腳步。

  他走到窗邊,一把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

  房間裡頓時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他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他要錢是吧?行,我給他。」

  趙奎走到趙小惠面前,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

  「小惠,你聽我說。咱們在瑞士和開曼的帳戶,馬上操作,把資金分散,化整為零,全部轉入那個『暗池』。」

  「暗池?」

  趙小惠臉色劇變:「那可是洗黑錢的死路,一旦進去,至少要脫層皮,手續費高達四成!而且資金流向完全不可控……」

  「哪怕剩下一成,也比送給祁同偉強!」

  趙奎低吼道,唾沫星子噴在趙小惠臉上:「只要錢還在,我們就有翻盤的機會!我就不信,他在港都還能一手遮天!」

  「可是……」

  「沒有可是!按我說的做!」

  趙奎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部加密衛星電話。

  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扭曲的臉龐。

  「另外,聯繫『那邊』的人。」

  趙奎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瘮人,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祁同偉既然敢把手伸到港都,那我就讓他這隻手,有來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