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在看守所這樣的特殊地點，簽署任何東西都必須要有充足的準備和完善的資料，不然很容易留下隱患。
趙瑞龍簽署的第一份，是資金調撥申請單。
邊疆紡織產業園的公司帳上，常年都是虧損的。
這是陳其書當初為趙瑞龍設計好的模式：園區生產的布匹，全部以成本價賣給趙瑞龍的成衣公司，成衣公司製作成成品後，轉到他名下的貿易公司，再加價賣到海外。
所有利潤大部分都留在貿易公司，成衣公司和園區公司帳面上永遠是微虧或者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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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園區因為要大量購買原材料，所以帳面上幾乎是沒有餘錢的。
可園區公司帳上沒錢，五萬多工人的工資，就得趙瑞龍每個月從沿海的貿易公司撥過來。
每個月六個多億，走的是關聯企業資金拆借，有正式合同，有利息，全程合規合法。
趙瑞龍拿起資金調撥單，看了一眼金額：六億兩千八百萬，從「瑞龍國際貿易有限公司」帳戶，劃入「邊疆新業紡織有限公司」帳戶。
他核對了一下帳號，沒錯。
拿起筆，在「法定代表人簽字」那一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按了手印。
第二份，是銀行大額付款指令。
六個多億不是小數目，超過了銀行的日常轉帳限額，需要法定代表人親自簽署大額付款指令，銀行才能放行。
這份文件更正式，上面有銀行的logo，有付款行、收款行、帳號、金額、用途，一應俱全。
趙瑞龍簽完字，老陳又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打開了銀行的遠程視頻確認界面。
「趙總，銀行那邊需要視頻確認一下。」老陳說。
趙瑞龍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是常規操作，對著平板上的攝像頭，報出了自己的身份證號，然後對著鏡頭說了一句：
「我是趙瑞龍，本人確認支付六億兩千八百萬元，用途為員工工資發放。」
銀行那邊的客服核對了身份，確認無誤，說了一句「趙總您好，您的付款指令已受理，預計兩小時內到帳」，然後掛斷了視頻。
整個過程，民警就站在旁邊看著，全程錄像。
這些都是規定：大額資金劃轉，必須確認是在押人員本人真實意願，防止被脅迫。
第三份，是董事會決議。
雖然趙瑞龍是實際控制人，但走帳需要走程序。董事會決議上，其他三個董事的簽字都有了，只缺他這個董事長。
趙瑞龍翻了翻，確認內容沒問題，簽了字。
第四份，是工資發放匯總表。
五萬三千多人，分了二十多個車間，每個車間的人數、工資總額，列得清清楚楚。
趙瑞龍翻得很仔細，這也是他在陳其書的影響下保留的良好習慣，每次簽字都必須要確認自己簽的到底是什麼。
當然他不是在核對數字，這些專業的東西有財務和審計把關，錯不了，他是在看人頭情況。
這五萬三千人，背後是五萬三千個家庭。
邊疆那邊，一個工人的工資，能養活一大家子好幾口人。
這六個億發下去，就是五萬個家庭，二三十萬人的活路。
他翻到維吾爾族工人比較多的那個車間，停了一下，問：
「小買買提江，這個月怎麼沒請假？他爸不需要人照顧了？」
老陳愣了一下，趕緊說：「沒有，全勤。小買買提江有未婚妻了，他未婚妻在家裡照顧他父親，現在他能把精力完全投入到工作中，他的那個組，上個月還評了先進。」
趙瑞龍笑了笑：「好。那小子也要成家了啊？這樣多給他發點獎金。」
「已經加了，這個月加上工資，他拿到手有一萬五。」
趙瑞龍點了點頭，繼續翻。
他之所以對小買買提江印象深刻，是因為三年前的一件事，那時候小買買提江才十五歲。
小買買提江的原名叫艾合買提，買買提江是他哥哥的名字，因為他是冒用了哥哥的名字進的園區，哪怕後來改了過來，大家都還是習慣了叫他小買買提江。
他的父親本是紡織產業園的老操作工，一家人趁著假期外出遊玩，路上遭遇車禍。
一場橫禍下來，母親與哥哥當場離世，父親重傷住院。
事故定責之後，因為車禍不屬於工傷，園區只能給到一筆數額有限的人道主義撫慰金，不會承擔後續的治療開銷，而肇事者也因為這次車禍去世了，他全部的家產，只有那輛車，也報廢了。
家裡的頂樑柱倒下了，驟然之間，家裡所有的重擔全部壓在了剛滿15歲的小買買提江身上。
因為這片紡織園區，在邊疆本地已是待遇最好的廠子了，包吃住，工資也最豐厚，發放也準時。
走投無路的小買買提江，想到了剛剛離世的哥哥。他哥哥已經成年，雖然已經去世了，但身份證還在家中。
萬般無奈之下，他偷偷拿上哥哥的身份證，混進園區的招工隊伍。
招工點只做了簡單的核驗，一方面兩兄弟照片上又有幾分相似，加上當時南疆少數民族證件識別存在疏漏，他竟矇混過關，被分到整理車間上崗。
十五歲的他身子尚未長結實，可幹活卻很拼命，因為別人可以準點下班，而他不行，他還要去醫院照顧重傷的父親，需要經常請假。
所以他上班的時候非常地拼命，就想提前完成工作，能夠請假回家照顧父親。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後續人事開展員工檔案覆核的時候，比對戶籍系統信息，才發現上崗的人根本不是證件對應的那個人，他是冒用了死者身份進廠。
按照勞動法規，這是嚴重的問題，園區必須立刻停止用工，繼續留用企業就要面臨嚴厲處罰。
車間主任在知道了他的難處後，也左右為難，只能把這件事一層一層上報，最終傳到了趙瑞龍的耳朵里。
趙瑞龍專門叫人把少年帶到辦公室。
小買買提江面色黝黑，身形單薄，眼神倔強，沒有狡辯，老老實實把車禍家破人亡、父親躺在醫院無人養家的實情全盤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