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安靜了很久，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林澤也在一旁安靜地坐著，沒有催促，他該說的都說完了。
他在等，在等沙瑞金想明白，畢竟像這種事情，如果當事人沒有想明白，不拿出魚死網破的決心，是根本沒有辦法成功的。
沙瑞金緩緩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被架空的屈辱，文韜出事後四處求人遭遇的冷遇，向妻子家族請求幫忙受到的奚落和嘲笑，還有陳其書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以及他這一輩子經營的名聲……
想他沙瑞金，混了一輩子官場，從一個燒鍋爐的，一步一步幹上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想當年，在縣裡、在市里、在部委，不管在什麼職位上，他都是說一不二的一把手，誰見了他不客客氣氣的？
可現在呢？
他成為了正部級的巔峰，成為了漢東這個經濟強省的省委書記，反倒成了個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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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安排，陳其書定；經濟工作，陳其書抓；就連搞個漢超聯賽，所有人都只聽陳其書的，全省上下也都只念他的好。
雖然陳其書平時對他的態度還是很到位，但每次看到陳其書那張年輕的臉，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匯報工作，他就感到屈辱，因為在他看來這是陳其書對他的施捨。
現在每次開常委會，他看著那些傾向陳其書的常委，在那兒侃侃而談，下面一群人在那裡附和。
而整個常委會，只有他從西山帶過來的秘書長林天河還聽他的。
想到這裡，沙瑞金心裡就像堵了塊石頭，想他沙瑞金剛來漢東的時候是多麼的風光無限，手握林天河、田國富兩大王牌，又接連收下了吳春林、王政、李達康這三個地頭蛇，完全掌握了主動權。
正準備大展拳腳，掃清趙立春殘餘勢力，把漢東納入勢力範圍的時候，陳其書來了，而且在來的第一天就斬下了他手裡的大將吳春林。
接著又靠著一個小小的綠藤掃黑拿下了他在政府的釘子王政，徹底掌控漢東省政府的權力。
緊接著去京海視察的時候，遇到一個攔車告狀的冤案，居然又拿下了他這邊十拿九穩的政法委書記位置，把剛投靠他的何黎明送了進去。
之後就是他沙瑞金完全失去上面的信任，李達康開始態度曖昧，以及田國富的首尾兩端。
最後就是侯亮平的昏招，直接把秦家的盟友鍾家拖入深淵，而他也因為沒有提前預警，失去了秦家的信任。
沙瑞金又想到了田國富，這個兩面三刀、首鼠兩端的小人，就是因為他背叛鍾家，沒有及時預警，才造成了他被秦家打入冷宮。
還有就是侯亮平，要不是這傢伙的白痴操作，也不會讓他因為贅婿的身份，被秦家排擠出權力中心。
接著沙瑞金又想到了他的養父陳岩石，一切的起因就是他這個養父人心不足蛇吞象，在問政漢東節目上出盡洋相，直接破壞了他們的所有謀劃。
他才失去了最支持他的養父王老的信任，也在這之後，才有了其他養父慢慢疏遠他的情況。
要不是這樣，他沙瑞金也不會求告無門，只能去找林澤，被林澤拿捏住要害，以此要挾。
本來他還準備拖一下，等文韜那邊的事情解決了，再找個機會，一不小心讓陳其書發現他們這邊的打算，先嚇他一下。
然後就是讓他們兩方開戰，以陳其書的能力和背後的底蘊，絕對能夠讓林澤那邊受到重創。
而他則可以有充足的時間，從中周旋，找門路把文韜調離林澤那邊的勢力範圍，這樣就能兩全其美地解決這次危機。
但沒想到現在文韜的事情還沒解決，林澤就找上門來，逼他立刻辭職。
這下可就讓沙瑞金的打算落空了，但現在他又不敢拒絕林澤的要求。
終於，沙瑞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好。」沙瑞金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答應你，明天就辭職，但文韜的事，必須要辦好，不然我哪怕就是拼個魚死網破，也不會讓你好過的。」
「沙書記！這點你可以放心，保下文韜，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林澤得到沙瑞金的肯定答覆後便離開了沙家，他現在要先聯繫在沙文韜任職地方擔任一把手的叔伯，為幫沙瑞金解決兒子的事做些鋪墊，等沙瑞金遞交辭呈後，就立刻著手處理沙文韜的問題。
畢竟沙瑞金如果真的魚死網破的話，他也是要傷筋動骨的，畢竟他們謀劃的事情，太陰損了，真曝光出來，將沒人敢再信任他了。
林澤離開後，沙瑞金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城市的燈光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他此刻的心思。
他就那麼坐著，坐了很久，他真的很不想辭職，因為這相當於用他的名聲和秦家的利益來斬斷陳其書以後的仕途。
陳其書那邊的報復不可能是小打小鬧的，說不定秦家也將重蹈鍾家的覆轍。
如果不是他去秦家求助的時候，秦家那幾個旁系的奚落和妻子的冷漠，以及秦老的猶豫不決，他也不會這麼快就下定決心的。
反正是你秦家先見死不救的，至於引起的後果那就要讓你們秦家一起承受了。他現在想的是，只要能夠保下文韜這棵沙家的根就行了，其他的他已經不準備管了。
想到這裡，沙瑞金心裡甚至產生了一種報復的快感。
這時候的沙瑞金已經陷入了魔怔，完全沒有想過當時秦家的處境。
說起秦家，在老牌的世家裡，也是數得上號的家族。
可秦家這一脈的人丁，實在是單薄得讓人心酸，秦老這輩子有兩子兩女。
大兒子秦建國，當年可以說是二代裡面最出色的人物之一。
可惜七十年代末那場邊境作戰的時候犧牲在了前線，只留下一枚一等功的勳章。
二兒子秦建軍也參了軍，在一次執行任務中受了重傷，命是保住了，卻傷了根本，這輩子都沒法有後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