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自前次上海一別,你我便再未相見,不知你現在是否堪破執念,打破丹道之瓶頸。
王秀芝及其『兄長』一事,上次雖已暫時了結,據悉仍有大量日諜潛伏於滬上,若是不予暗中甄別和抓捕,民族之未來必將深受其害,大好河山恐將日寇侵略下破碎。
你之性格直來直去,頗類吾之少年時,惟願你亦可繼我之拳術,日後驅除倭寇。然汝之功夫精進雖多,但一日不入丹道,心性和覺知便仍略失偏頗,需得進修加強。
此次東渡日本,得了千手千眼觀音手眼咒印,隨信附上修持法門及觀想圖,你可持此信請教於元甲吾兄,提升你的覺知之力,亦可為元甲兄降服龍虎,勘破還丹之瓶頸,為日後打破心內虛空奠下根基。
你年輕恣意行事,總如我一般快意恩仇,本不願你也摻合政事,然國家積弱百年,未來亦有更大危難,不會容許任何一人獨善其身……
陳其美雖是滬軍都督,革命之元勛,然其行事頗為激進、狠辣,與你之性格成長不合,倒是宋教仁先生才華橫溢,為人正直,你可跟隨其身側,學習革命救國之民主精神,亦可替我保護宋先生之安危,先生之安危,干係到民國之未來,切記!
八月三十於龍門
楊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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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元甲仔細的看完楊猛寫給陳真的書信,然後從信箋下方的信封中抽出了幾張信紙。
這幾張信紙上,大概只有兩千餘字,其中還有一張手繪的觀想圖,偏偏這短短的兩千字,讀起來可謂字字珠璣。
霍元甲草草閱讀一遍後,頓時驚為天人,將那本抄錄的《玄素拳經》拿出來,兩者相互映照參考,才發現其在拳理和武道心學上的應用和設想,皆是高屋建瓴,頗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而千手千眼觀音手眼咒印,經過楊猛的總結和闡述後,在心靈修持的法門及應用,更加淺顯易懂,且在手段上可謂層出不窮,在所謂『覺知』和『覺性』的理解與應用上,比《玄素拳經》更重視陰陽調和,側重於覺性錘鍊,簡直讓人讀得如痴如醉、欲罷不能。
「一自混元開闢,陰陽二字成功。
含為元氣散為風,萬物得之萌動。
但看生身六尺,喉問三寸流通。
有形載身百日基,無形覺知化虛空……」
「師傅,楊師叔如今這一身的功夫,其代表的意境實在太高了,我初讀一遍時,只感覺其中字字珠璣,振聾發聵,自己全然都能理解;二遍再讀時,便覺得心中疑惑重生,之前對拳論和心性之道的理解,簡直錯漏百出;待到三讀之後,便豁然發覺,自己的悟性大概太差,竟已將之前的念頭一再推翻,甚至感覺全然無法讀懂其中真意了……」
看著徒弟一臉懷疑人生的表情,霍元甲笑著搖了搖頭,又將《玄素拳經》打開,翻到了其中的一頁,讓他反覆的耐心品讀……
「你這便是佛門所謂的知見障了,你初讀時,心無旁騖,腦海里只容得下自己的拳術和武道理念,與你師叔傳授的咒印兩者相互印證,用以補充你自己的拳論心學,自然是覺得豁然開朗……」
說到這裡,霍元甲手指移動,按在那拳經上的一段話,又示意陳真再讀一次……
「待到再讀和三讀時,你的覺知醒悟,本能已經開始思索原本不曾想到的高深拳理,甚至想一步邁入丹道境界之上,去琢磨和印證更為高深的武門心學,自然便會茫然失措,愈發覺得有些糊塗難明……」
「難怪師叔讓我來找師傅親自教導,這上面有形和無形之說,當時便讓我想起《玄素拳經》中的拳論,反覆琢磨了一番自己的拳理後,心裡反而有些愈發凌亂……」
「有形之身,乃是載體,載著無形的、超越身體的一種覺知。將二者視為陰陽,便可知陰陽為一的狀態,才是人的良知良能得以起用的狀態,這才是邁入了丹境之後,你要去習練的東西。也是《玄素拳經》里『中』、『不離』、『不住』、『不斷』……」
霍元甲站起身,一邊打出一個個的拳架,用自己的拳術變化和動勢的不同走向給陳真做出示範,一邊又參考著《玄素拳經》的拳理,依照千眼千手觀音手眼咒印上的闡述,繼續為陳真講解,如何去發現體內蘊含的覺知之力。
「此種心境,也是儒家所謂的『止於至善』;更是《道德經》所言『居善地、心善淵』之境界,不隨於心,能為心師,方可真正了解內心,發掘出所謂覺性,覺知於內外陰陽,有形無形之變化開合……」
說到這裡,霍元甲的動作驀然一頓,整個人如同一步踏入沉淵,陷入了一種動作極為遲緩,甚至可以說是接近凝滯的奇妙狀態……
而在陳真的眼中,霍元甲眼中流露出自在之色,好似正在與某種神秘的存在對視,整個人彷佛陷入了時光長河一般,讓原本流暢迅疾的思維和動作,瞬間被放慢了十倍、百倍……
「師傅此刻的拳意,大概便是覺知自己,把意放在身形前,陰陽離合,似動非動,也就是『離中虛』、『入善淵』,自生覺性,終於徹底窺得心內虛空的盛景……」
師徒兩人一靜一非動,就這麼拋開了一切俗務,專心的研究起了拳經和咒印,而在陳真回精武門的空檔里,陳祖燾也早已到了法租界,輕而易舉的找到了四處搜人的方世友,還有另外的那些青幫眾人。
「青幫五老願意交出龍頭棍,條件是讓總督大人加入玄武會,坐上青幫的龍頭之位?」
方世友聽了陳祖燾的話後,先是有些難以置信,但慢慢琢磨過味兒後,也看出了青幫五老的謀算。
「他們這是想離間總督大人和我等的關係,讓總督大人保下理字輩和興字輩,激化與大字輩之間的矛盾……」
陳祖燾有些意外,看著很快就反應過來的方世友和其他幾個坐館,臉上不覺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很好,你們能看到這幾點,足以證明後面可堪大用,如此,叔叔讓我緩緩再說的話,我也可以放心的告訴你們了!」
「大少您言重了,我們幾個雖不是什麼好人,卻也不會被五老玩弄於股掌之間,總督大人是什麼地位,怎麼可能看得上青幫這種髒地,他是為了大上海的繁榮安定,不得不跟洋人妥協……」
「叔叔讓我告訴你,青幫的龍頭棍,他只能替你們大字輩執掌三年,你們要抓緊處理好下面的人和事,上海灘只要不亂,三年後便又是一番光景,龍頭棍到時候你們自己來拿!」
「總督大人為了上海穩定,不惜以自己的名聲來震懾宵小,世友必定和其他兄弟還大人一個全新的青幫,一個安定繁榮的上海灘……」
方世友看著文字哥狀似隨意的微微點頭,連忙在陳祖燾面前低下頭,好好的表示了一番忠心,然後便招呼眾人準備就此撤出法租界。不想,就在眾人各自整理人手時,卻發現之前尋而不得的青幫五老,竟大搖大擺的出現在法國領事館外面……
方世友的雙眼微微一眯,看著五老身後站著的一大群中年人,個個身穿黑衣,面色陰鶩冷漠,身上裸露的皮膚上,也紋滿了各色花鳥魚蟲的紋繡,竟是躲藏了多日的青幫理字輩餘孽,及其手下一乾的死忠頭馬和心腹門人……
破船還有三斤釘,更何況是曾經聯手執掌整個青幫的原高層。
「大雀友!」
「四爺!」
鍾四爺身上穿著青色大褂,從人群中緩步走了出來,看了看方世友身後黑壓壓一片的青幫子弟,心裡不覺恨得牙根發癢,卻沒有選擇當著眾人與他撕破麵皮,反而微笑的點了點頭,然後和藹的對他說道:「花爺有話對你說!」
方世友看了看鐘四爺身後,那位曾經叱吒風雲的花樓大爺,正面無表情的矗立在人群之中,就這麼看著自己,心裡不覺也有些打鼓。
作為徒孫輩的青幫弟子,哪怕他如今已坐穩了坐館之位,可在那位退居幕後已久的大爺積威之下,心裡仍然不免有些忐忑。
「大爺,不知您老有何吩咐?」
當著所有大字輩的面,方世友自然不可能有一絲的退縮,何況他如今距離還丹,也不過一步之遙,武者的自信和強勢,讓他能夠保持著不卑不亢的態度走上前去。
「都是退隱多年的老傢伙,不敢說吩咐啦……」
花爺面色和藹,笑著拉起了方世友的手,當著在場的青幫子弟,朗聲地對眾人說道:「龍頭棍,我已經交給了新任龍頭陳其美陳總督,幾位坐館以後要好好的約束手下,踏踏實實為政府做事,只要江湖不亂,這十里洋場未來終究都會是你們的……」
方世友身子微微繃緊,感受到花爺手上傳來的雄厚勁力,心裡不覺好似翻江倒海。
「這老傢伙年逾古稀,竟然仍能氣血強橫,筋骨壯實,這隨便的一搭手,便能壓制住我的鐵線拳勁,讓我無從吐氣發聲,其一身華山派的混元大氣功,果然已經練至還丹之境……」
身後的文字哥看出方世友身形緊繃,如臨大敵,漸漸有些站不穩的跡象,頓時想起當年上的江湖,曾公推花爺一身的功夫最深不可測,連忙上前兩步,對著青幫五老拱手抱拳!
「大爺言重了,陳總督已提前囑咐陳大少,特意來吩咐我等要保護好爺叔們的安全,抓緊把人手撤出法租界,我等一干坐館不才,日後必然按照爺叔的囑託,約束好下面二十萬青幫弟子!」
「你叫文字吧,咱爺倆都是白紙扇出身,我們五個老傢伙都快老得動彈不得了,如今只想安心地做個寓公,以後還要指望各位坐館大佬,給我們這些老傢伙讓一條路走……」
牙叔笑眯眯的走到文字哥身邊,露出那一口四處透風的爛牙,當著下面的眾多弟子,再次表明了五老示弱的態度。
「牙叔您言重,幾位爺叔名下的地皮和公寓,也曾是青幫的資產,相信在大上海,還不會有那麼不開眼的人去撩爺叔們的虎鬚……還有,各位之前辦好了契約的幾家青樓和典當鋪子,合該留在爺叔們的手上頤養天年,至於街面上的事……」
「我們這些老人家,只求在上海能有個落腳之地安心養老,哪裡還有閒心去管什麼街面和江湖的事,那些都是你們大字輩如今該扛起來的事咯……」
兩人短短几句話,便故意當著陳祖燾的面,將各自的底線和勢力劃分得清清楚楚,這才握手言歡各自散開,只是在轉身之後,各自的心裡究竟如何盤算,便只有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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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卷上海灘和青幫的故事就先告一段落,下一章開始主角也要再回上海灘,感謝兄弟們一直陪伴我,聽我說心裡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