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人祭

  「嗡……」

  就在他腳落實處的瞬間,整個鎖鏈階梯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緊接著,眾人眼前一花仿佛看到階梯兩側的虛空中,隱約浮現出無數扭曲模糊的影子,發出無聲的哀嚎,但再定睛看去又似乎只是光影錯覺。

  楊棟身體一晃,但立刻穩住,繼續向上邁出第二步、第三步……他步伐沉穩,但那怪猴傀儡卻在他身後幾步處,突然「咔嚓」一聲,仿佛被無形重物壓中,關節處迸出火星,動作頓時遲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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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控傀儡的墨天呈更是一個踉蹌,若不是旁邊的陽魚道長及時扶穩,說不定就摔倒在地了。

  「有鎮壓越往上越強,而且……有針對非生命體的排斥或壓制,還會壓制意識。」墨天呈虛弱的說道。

  這時楊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絲壓抑,「耳邊有聲音……很亂,像很多人在說話,又像風聲……在引我往下看,往兩邊看……」

  「固守靈台,那是心魔幻音。」青虛道長厲聲提醒。

  團隊眾人依次踏上階梯,一上去每個人都立刻感受到了不同。

  曾堯只覺得腳下一沉,仿佛背負了數十斤重物,同時手中的黑蓮令驟然變得滾燙,一股強烈的牽引力從階梯上方傳來,似要拖著他加速向上。

  而耳邊,則開始響起縹緲的呼喚,有時像是系統提示音,有時又像是記憶中某些人的聲音,充滿誘惑,試圖讓他分心。

  不過此時任務面板卻是突然有了提示。

  【觸發任務:黑蓮主宰的試煉】

  【任務獎勵:任務獎勵:經驗?、隨機道具?、金錢?(以任務完成程度計算最終獎勵)】】

  任務終於觸發了,那就代表著危險臨近。

  不過曾堯並沒有任何擔憂,反而是安心了很多。從進入隕仙洞之後他就在想著什麼時候任務才能觸發,現在任務終於來了。

  任務才是最大的寶藏。

  「小堯,這邊……寶物在這裡……」又一個熟悉而慈祥的老者聲音響起,這是李時民的聲音。

  「哼!這幻境看來也不怎麼樣啊!李時民可不會這個樣子。」對於聽到的這個聲音他直接無視掉了,李時民和他之間可沒有任何感情可言,完全無法影響到他。

  曾堯目光緊盯前方楊棟的背影,一步一步向上攀爬,脖頸間破裂的養靈玉佩依舊在發揮著作用,護住他的意志平穩。

  越往上階梯兩側虛空中那些模糊的影子似乎越清晰,偶爾甚至能看到一些殘缺的穿著古老服飾的人形輪廓一閃而過眼神空洞。

  「啊!」身後傳來一聲短促驚呼。

  是隊伍里一名擅長劍法的中年男子,他似乎被幻象所惑,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滑倒,幸好被旁邊的聽雨閣主一把拉住,不然就直接掉入無底深淵了。

  「別看兩邊,專註腳下和前方!」聽雨閣主喝道,他的羅盤此刻懸浮在身前,指針發出微光,似乎在幫他穩定方向。

  隊伍艱難上行。

  重力越來越大,幻音越來越響,虛空中的影子也越來越具威脅性,甚至開始有冰冷的觸感偶爾掠過皮膚,帶來刺骨的寒意。

  那兩位白蠱師放出的防護蠱蟲,已經死了好幾隻。

  大約上行了兩三百階,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相對寬闊的平台,由鎖鏈交織而成,連接著幾段不同方向的階梯岔路。

  平台上有三具屍體橫陳在地。

  看衣著,正是海龍會的幫眾。他們死狀悽慘,身體乾癟仿佛被抽乾了所有水分和精氣,皮膚緊貼骨骼,但有著同一個特點,那就是他們的臉上的皮肉組成了一朵盛開的蓮花和百花湖的那些黑蓮屍體一模一樣。

  而在平台中央,矗立著一尊奇異的雕像。這雕像並非人形,而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石質黑蓮,蓮瓣緊閉,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

  雕像基座上,刻著一行古老的文字,與之前石柱上的同源。

  「欲見真境,需奉祭品,或……持鑰而叩。」團隊中一位對古文字有所研究的人辨認道,聲音發顫,「這……這雕像,是試煉的一部分?祭品?難道是……」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具海龍會屍體上。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那石質黑蓮雕像,此刻微微顫動起來,蓮瓣似乎有張開的趨勢。

  一股吸力從蓮心傳出,地面上那具乾癟屍體中,飄出幾縷極其暗淡的灰氣,被吸入蓮心,雕像的色澤,似乎因此深邃了一絲。

  「他們用同伴……當祭品開路?」陽魚道長倒吸一口涼氣。

  青虛道長臉色難看,盯著雕像和岔路,「看來這試煉,不僅考驗自身,還可能……需要付出代價才能選擇正確的路,或者打開前進的門戶。海龍會為了搶先,當真是不擇手段。」

  就在這時,曾堯手中的黑蓮令猛然劇震,一道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幽光射出,直接照在那石質黑蓮雕像的蓮心之處。

  「嗡——咔……」

  蓮瓣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一片深邃的黑暗。同時,左側一條原本被朦朧霧氣封鎖的階梯岔路,霧氣悄然散開,顯露出通道。

  黑蓮令的指引,再次出現!

  但這一次,所有人都清楚,這指引並非毫無代價。雕像的異動,分明是在索取「祭品」。

  「怎麼辦?」醉羅漢看著那打開的蓮心縫隙和左側通路,又看看地上的屍體,眉頭緊鎖。

  曾堯感受著黑蓮令傳來的近乎催促的急切感,以及雕像隱隱散發出的貪婪氣息,深吸一口氣。

  「三個人祭就可以打開蓮瓣的通路。」他看向青虛道長和眾人,「但是這雕像邪性,祭品之事不可為,我認為應該走左側。」

  青虛道長略一沉吟,果斷點頭:「曾小友所言有理。正道修行,豈可行此血祭邪法?即便捷徑,也恐埋禍根。我們走左側!」

  眾人無異議,迅速繞過雕像和屍體,踏上左側剛剛顯露的階梯。

  團隊最忌諱的就是互相猜忌和攻擊。面對這種場景,如果選擇使用了人牲,那麼這個團隊就分崩離析了,任何人之間都不會再有信任可言。所以不能夠這樣做。

  當然最害怕的是裘老四等人,就在得知需要人牲時候,他們都快站不住了。而且能夠感覺到有人在看著他們,只需要有人提議一下,他們幾個的命就沒了。

  好在最後沒人選擇這樣做,畢竟這次的行動的總指揮青虛道長可是正道的代表人士,要是做出以人牲為祭品的事情,一旦傳出去可就不好了。

  就在最後一人離開平台,踏入左側通路的瞬間,那石質黑蓮雕像的蓮瓣猛地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平台上殘留的些許血跡和氣息,被盡數吸入雕像底座消失無蹤,那三具黑蓮屍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動一樣滾了起來,而後一滾出了平台,掉入深淵一樣的峽谷之中。

  倒懸之階,繼續向上延伸,隱沒在倒懸建築群的陰影之中。

  不知走了多久,曾堯感覺眼前一亮便加快了步子,不多時他來到了一處更大的平台,不過這個平台看著異常的簡陋,沒有什麼高大雄偉的建築,也沒有奇花異草,精怪靈獸,就只有兩間石屋。

  「你們……」

  曾堯回過頭準備向同伴分享這個消息,但是一回頭卻發現一個人都沒有,甚至連剛才自己走出來的那個樓梯口也消失了。

  此刻他感覺自己的心和腦袋傳來了一陣悸動,周圍的環境好像在產生變化。

  「遭了!!」

  他心中一驚,再轉頭看向兩間石屋,卻發現自己竟然來到了一處街道上,周圍是熱鬧的集市,行人的攀談聲、小販的叫賣聲、騾馬的唏噓聲……清晰的傳入他的耳中。

  曾堯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集市的人聲、氣味、光影,皆如活物般撲面而來,連腳下青石板縫裡滲出的積水、騾馬經過時甩落的糞溺氣息,都真切得挑不出半分破綻。

  脖頸一涼,他抬手去摸,養靈玉佩還在,只是那原本貫穿玉身的裂痕,此刻竟蔓延成蛛網狀,幾乎要將整塊玉從內部碎裂開來。

  「替你擋了一次。」

  一個蒼老的聲音,混在人聲里,不疾不徐。

  曾堯猛然回頭。

  身後是一個賣糖畫的攤子,老翁佝僂著腰,手中銅勺在熱糖漿里攪動,頭也不抬。

  「方才那股拉扯力,夠把你神魂撕成三份。這玉替你碎了那道禁制。」老翁抬起渾濁的眼皮,看了他一眼,「小子,你是有氣運的人。」

  隨著老翁的話出口,整片街道所有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頭看向了曾堯那一雙雙眼睛之中沒有絲毫生機可言,這種詭異的場景是最恐怖的。

  曾堯沒有接話。

  他盯著老翁,片刻後,卻忽然笑了一聲。

  「你知道人最害怕的是什麼時候嗎?」

  老翁的動作頓了一下。

  「人最怕危險遲遲不來的那段時間。」曾堯說。「說實話,如果你一直不出現,對我來說才是最危險的。」

  一邊說著曾堯一邊將脖頸上的養靈玉佩取了下來,養靈玉佩徹底碎裂,周身靈光不再但是。最後的這一刻又一次幫了自己。

  他將讓養靈玉佩小心地揣在了懷裡,等以後覺醒了煉器師職業,再看看能不能將其重新修復。

  「喔!小子,你以為你能贏得過我?」老翁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往旁邊一走整個人便換了一個模樣。

  他穿著一身黑衣,戴著黑帽兜,渾身上下還纏滿了不知道是藤條還是布條的東西,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個吹糖人的攤子變成了一個一人多高的黑色棺材。

  「背著棺材的趕屍人?」

  看到這造型,他立刻就想到了從裘老四口中得到的信息,海龍會一行人中有兩個背著棺材的趕屍人。

  曾堯盯著那副棺材,目光沉靜。

  趕屍人走到黑色棺材邊上,那棺材的縫隙之中隱約滲出縷縷灰白寒氣,在他腳邊凝成細碎的霜花。

  「海龍會的趕屍人。」曾堯一字一頓,將對方的來歷攤開,「你們不是跟著陳四海進了核心區域嗎?怎麼放著正路不走,專程留在這幻境裡截人?」

  趕屍人沒有回答。

  他的臉隱在兜帽陰影中,只露出一截尖削蒼白、幾乎不見血色的下頜。片刻,那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卻像是兩塊乾枯樹皮相互摩擦:

  「黑蓮令在你手上。」

  不是疑問,是陳述。

  曾堯沒有否認。他垂在身側的手不動聲色地收緊了指節。

  「交出來。」趕屍人說,「你可以走。」

  「走?」曾堯環顧四周——那滿街靜止的行人,那停滯在半空中的叫賣聲,那攤販臉上僵死的笑意。

  他的視線落回趕屍人臉上,語氣平靜得近乎嘲弄,「你費這麼大力氣把我拖進這地方,就為了說一句『交出來就走』?你信?」

  趕屍人的下頜又動了一下,似是在笑。

  「聰明。」他說,「但太聰明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話音未落,曾堯驟然感到腳下一空。

  那條青石板街道仍在,但他與趕屍人之間的距離卻在瘋狂拉長——不,不是距離,是地面本身在動。青石板一塊塊翹起、翻轉,如同活物的鱗片,將他向某個方向推擠。

  而那個方向,是賣糖畫老翁原本坐著的矮凳。此刻矮凳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裂縫,幽深不見底,其內隱隱湧出與那副棺材同源的灰白寒氣。

  曾堯強行穩住身形,反手摸向腰間的炙火刀。

  刀出鞘,赤色的火光閃現。

  按道理下一刻他會發動攻擊,但是突然他想到了什麼。

  沒有去砍腳下翻湧的石板,也沒有試圖沖向趕屍人。他做了一件任何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轉身,走向最近的一個行人。

  那是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僵在原地,眼珠空洞。曾堯抬手,刀刃橫在他頸前半寸,朝趕屍人道:

  「你花了這麼大力氣造這幻境,裡面每一處細節都費了心思,人的表情、神態還有氣味,連這貨郎挑子裡的針線顏色都對。」他頓了頓,「但這裡缺了一樣東西。」

  趕屍人的動作停了一瞬。

  「缺了什麼?」

  「血。」曾堯說,「死氣沉沉,一碰就碎。你把這裡造得太像活人待的地方,卻忘了活人待的地方會流血。」

  刀鋒一轉,在貨郎手臂上劃了一道淺口。

  沒有血。

  皮肉翻開,裡面是灰白色如同陳年糯米紙般的填充物,邊緣泛著乾涸的霉斑。

  趕屍人看著那道傷口,沉默良久。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不是下頜抽動,而是真正的笑聲,嘶啞、低沉,像是從肺腑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

  「有意思。」他說,「你這小子,確實有點意思。」

  他抬起手。

  那靜止的整條街道,連同所有僵死的行人、攤販、騾馬,都如同沙塔遇水,無聲地坍塌、流散、消融。街道、屋舍、天光,一切都在剝離。

  曾堯眼前的世界像被撕去一層薄皮。

  他仍站在那座倒懸之階的平台上。

  腳下是真實的鎖鏈與黑石,頭頂是穹頂晶石的幽光,身邊依舊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