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當你開始相信光頭...(1/2)

  要純粹看資歷來說,黃埔六期的廖耀湘在一期大哥李仙洲面前就是個小弟。

  小弟中的小弟。

  世人都言黃埔一期是「天子門生」,那麼,天子門生,是不是就應該做出表率,尊重校長命令執行呢?

  這便是李仙洲在進入徐州戰場前面對的第一個問題。

  當92軍按照部署進入五戰區屬地範圍內後,教導總隊來電,令其自曹縣向菏澤轉進,到魯西地帶二次集中,幾個小時後,軍委會來電,命令其沿隴海鐵路向東急進,配合68軍迅速打掉困守在商丘城內的國崎支隊。

  作為中央系將領,接到老蔣的命令他沒有猶豫,立刻把部隊開進到了商丘以西的民權。

  到了這裡,他才給教導總隊匯報最新位置,在十七日的晚間,也就是龍山反擊戰正焦灼的時候,68軍也奉命抵達了民權,風塵僕僕的軍長劉汝明在這裡見到了李仙洲,倆人在指揮部中小敘。

  「年輕人是這樣,血氣方剛嘛,要理解。」

  「有時候,驕橫過了頭,也未必是好事。」

  嘴裡叼著煙的李仙洲在椅子上端坐著,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憋出來的,他側目瞄了眼還咧著笑臉的劉汝明,「子亮兄,你我征戰沙場多少年?從當初在中原戰場,一直拼到現在,這些年裡,即便是校長,也不曾有人跟我下過措辭如此尖酸的電報,你也是馮長官手底下的老人,輝煌時也是察省一省之主席,你就一點兒也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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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罷,李仙洲還將竹石清發來的那份電文摁在桌子上用食指敲了敲。

  勤務兵此時奉上茶:「劉軍長,請。」

  「不麻煩。」

  劉汝明客客氣氣地把茶盞攬到自己懷前,衝著勤務兵點頭示意,隨後才看向眉頭微蹙的李仙洲,他沒有說話,還是低下頭來,吹了吹飄著白霧的杯口,笑得很淡然,「仙洲兄,我到你這裡,還能討杯茶水喝,在一戰區的時候,連我這個軍長,都不一定能吃得上飽飯啊。」

  「我跟你說的是東進兵團的事情,我們幾個不能讓一個小孩牽著鼻子走。」李仙洲差點沒氣昏過去,背過身長長吁了口氣之後,才轉回來。

  「竹石清呢,年少成名,從淞滬到現在,打出的成績有目共睹,我呢,過去或許有些世俗觀念,講些長幼尊卑的傳統思想,但現在想想,舊時的做法未必對,舊時的軍隊,也未必行啊。當初我們也是在少年志氣時穿上戎裝,滿腔熱血投入戰場,發誓要成就一番事業,在江湖上闖出個名堂,風風雨雨二十餘載,而後呢?你說察省主席,如今察省安在?我過去還是馮長官之下的十三太保,而今直軍安在?」

  劉汝明緩緩將杯蓋貼著茶麵媃氈,言語間全是歲月浮沉的味道,過了四十歲的人,對待這個世界往往會有一些新的看法。

  尤其是在他被一戰區和軍委會互相踢了皮球之後。

  68軍是要抗日的,這一點無需多言,上上下下,皆有死戰之心,亦有西北猛漢之餘威在,但和李仙洲不一樣,地方系想抗日,往往要比中央系更加困難,中央政府更願意他們是能隨時調用的炮灰,而不是握著精銳裝備的戰場支柱。

  因此,這次談話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別看倆人年齡相仿,但是待遇,差遠了。

  「才四十歲的人,說話跟我那老爺子都沒差。」李仙洲嘆了口氣,苦笑一聲,「無論怎麼講,校長訓令是圍攻商丘,如我等不奉命遵行,與叛國叛黨何異?」

  「委員長麼.……」

  劉汝明端起杯子喝水,儘管極力控制,但是臉部肌肉還是抽搐了一下,「仙洲兄,有一句話,我說了你不要生氣。」

  「但說無妨。」

  「你權當一個故事聽。」

  劉汝明露出他有些發黃且殘缺的牙齒,「去年的七月,日軍大舉進攻盧溝橋一線,那時我還是察哈爾的省主席,手握第7集團軍的幾萬人馬,宋長官命令我嚴守察省之張家口,保護二十九軍的側翼,後來平津的形勢急轉而下,日軍向察省推進,身為省主席兼司令長官,我把必死的旗幟插在司令部的樓峰上,我把所有的大洋都發給了弟兄們要他們奮勇殺敵,我恨不得向世人通電,我們第7集團軍不是孬種。」

  李仙洲暗暗做了個吞咽的動作,沒有出聲。

  劉汝明倒是越說越激動,臉上的笑容不覺間煙消雲散:「小鬼子打到臉上的時候,軍委會來了死命令,要我不得出擊,不得出擊你知道嗎?成噸的炮彈投在了察哈爾,多少個村子遭到屠戮,我當時還很天真,真以為國府和日本的談判會有個什麼結果,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一切遵照中央的意思行事,為什麼察省淪陷的責任全要我第7集團軍來背!?他老蔣為什麼朝令夕改,軍委白紙黑字的電文說到底連廢紙都不如!」

  「你別激動.……子亮兄,我們是軍人,就不該插手政治,時局是很複雜的,有一句叫事在人為,沒有人能保證在那樣的環境下……」

  李仙洲試圖為老蔣辯解,但眼前的劉汝明情緒已經難以安復了,在劉汝明眼裡,李仙洲始終保持著一種「何不食肉糜」的姿態,這種姿態讓他覺得噁心。

  「即便是中央軍又怎麼樣?」劉汝明冷聲道,「仙洲,湯恩伯,邱清泉的事情你不會不知道,我今天無意在你的軍部里和你爭辯什麼,我和那個竹石清也不曾有過什麼交集,我和你不一樣,與其最後讓第五戰區的這些弟兄們唾棄我,我寧願先把部隊開到津浦路去,哪怕是抗命。」

  李仙洲沉默半晌。

  劉汝明也別著腦袋,雙目無神,手裡端著的杯子一直懸在嘴邊,時不時就抿上一嘴。

  「報告,部隊已經集結完畢,王師長請示,是否立刻向商丘開進。」

  李仙洲副官的一聲報告打破了倆人之間的沉默,時間正一分一秒的流逝著,倆人對視一眼.……

  劉汝明攤攤手,最後以一個玩笑話收場:「竹石清代表著第五戰區,代表了李長官,如果我不服從命令,我恐怕是吃不上李長官撥下來的糧食了,我跟你老兄還是比不了,你吃著皇糧,我的弟兄們至少要把粗糠保住。」

  「子亮.……你何必?」

  李仙洲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其內心的鬥爭也已經來到了最後關頭,如果不是需要68軍配合他進攻商丘,他才不會像這樣……要知道,他以前也不用正眼看西北軍的。

  「茶不錯,就是苦了些,我是粗人,喜歡來點甜的——」

  劉汝明擠出一個笑容,戴上軍帽,向李仙洲敬了個禮,隨後快步離開了92軍軍部。

  望著劉汝明離去的身影,李仙洲頗為不滿,須臾之後,他把那杯盞摔在地上,摔個粉碎的瓷片向著軍部四面打去,副官驚得把腦袋一低,跌跌撞撞上前,扶了扶帽子問道:

  「軍座,現在怎麼辦?部隊已經集合好了,商丘城就在眼前,但是,光靠我們一個軍,要拿下一個旅團,恐怕也沒有那麼容易。」

  「一個激戰三天,補給快要見底的旅團。」李仙洲冷聲道。

  副官抿了抿嘴:「話雖如此,軍座,要是打不出委員長心中的效果,反受其累,68軍不配合,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其實完全可以直接向軍委會說明情況。」

  李仙洲吁了口氣,一腳把地上最大的碎片踢飛了出去,一屁股坐下,輕輕搖了搖頭:

  「事情要是像你說的那麼簡單,那就好了,有一點劉汝明說的很對,竹石清戰功赫赫,從淞滬開始就是校長眼中的紅人,一路高升的速度更是無人能及,我們剛歸入東進兵團,跟所有人把臉都鬧翻了,後面還怎麼玩?和校長鬥了這麼多年,你以為李長官就是軟柿子麼,我還不想成為破壞派系團結的元兇。」

  副官微微頷首:「那倒也是。」

  「真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橫豎不是人。」

  「那部隊?」

  「這樣吧,命令各部,取道單縣,繞一繞吧。」李仙洲捂著臉,眼睛閉著,嘴裡喃喃道,「看來還真是要親自去會一會這位【學弟】了,馬副官,給劉汝明軍長發電,我邀他一道,連夜趕赴沛縣與竹石清會面,部隊暫交副軍長指揮。」

  「是!」副官敬了個禮,「走大路至少要明天下午才能到沛縣,軍座,恐怕戰機會有貽誤。」

  「取捷徑。」李仙洲又是一聲短嘆,「走村路,直插沛縣,我們的速度還是要快些,別真被這後生給看扁了,來之前就聽說了,他二十四個小時就突破瀨谷支隊的防線直取了商丘,我要是連見個面都慢上一茬,有失風範。」

  「天色太晚,取小路恐怕.……」

  「行了,別囉里八嗦的,明天到了教導總隊,別忘了,我們也是中央軍,該有的姿態,要有!該有的氣概,要在!到了那裡,你要是再婆婆媽媽敗壞我的名聲,我就送你回去種田!」李仙洲右手上抬,站起身來扣衣服扣子。

  「是。」副官點頭。

  「備車吧,半小時後,出發。」

  「是!」

  ……

  十八日拂曉。

  沛縣,教導隊臨時駐地。

  「石清,界河失守,347旅退向龍山固守,坂本支隊已經逼近滕縣城防。」廖耀湘端著下巴站在沙盤前,指揮杖在滕縣城郊的幾個據點之間游移,「好消息是,自平邑南下的石原聯隊,被龍山的347旅斬為兩段,龍陽鎮以西,便是滕縣正面城防,以東,和東沙河的區域內,堵住了兩個大隊的鬼子,他們攻山不濟,搶鎮不成,目前的處境很尷尬。」

  「反攻龍山,握著制高點,不管如何,都能形成一定的壓力,能為滕縣再爭取些許寶貴的時間。」竹石清微微頷首。

  「真是奇招.……」廖耀湘感嘆一句,「三面受敵,居然還硬生生拼出了一條生路,這是李長官做的部署?」

  「李長官遠在徐州,能指揮對一座山的反攻?你以為他是.……」竹石清噗嗤一下差點笑出聲來,「這是參謀總隊的手筆,只能是宋明陽琢磨的。」

  「對時機的把握是真好……」

  竹石清沒有繼續接話,而是把目光聚焦於廖耀湘邊上的薛禪。

  打完菏澤之後,這傢伙稍顯沉悶,和剛來時的活靈活現差之甚遠。

  「薛禪,你那邊的情況怎麼樣?」竹石清揚了揚下巴,輕聲問道。

  「報告竹長官,只有一點需要注意,那就是磯谷師團之久保旅團在攻克大塢鎮之後,分作兩股,一路向東圍攻滕縣西門,一路急速南下,貼著獨山湖進行大規模掃蕩,有向滕縣側後棗莊迂迴的可能性。」薛禪立刻匯報導,其工作樣子還是那麼有條不紊。

  竹石清微微蹙眉。

  穆楓這時候趕緊挪步到竹石清身後,小聲提醒道:「竹長官,薛禪是微山人.……」

  竹石清恍然,不再提這個話題,開始分析薛禪說的這一情況:「日軍選擇在滕縣城前分兵,其意不在滕縣,但要說偷襲棗莊,如此寬大的區域,只有一個聯隊又略顯單薄,所以,只剩下一種可能,這支日軍是專門來防著我們的。」

  「防著我們的?」

  「日軍以重火力轟炸運河上的浮橋,不就是為了阻滯我部的前進?西尾壽造下了決心了,要先拿下徐州,再去思考別的問題。」竹石清從廖耀湘手裡接過指揮杖,從大塢鎮一路劃到微山縣,「對,沒錯,只能是日軍的打援部隊。」

  「那就麻煩了……」

  轟隆——

  轟隆——

  數聲爆炸從指揮部的東南角傳來。

  「對運河的轟炸還在繼續,天還沒大亮,這小鬼子的飛機就到了。」廖耀湘無奈地聳聳肩,「石清,我出去看看。」

  「好。」

  竹石清應上一聲,隨即繼續思考著眼前的形勢,日軍要在這裡和教導總隊隔河對峙,那註定是教導總隊所不能接受的。

  過了幾分鐘後,穆楓看了眼時間,上前一步提醒道:「竹長官,劉汝明和李仙洲軍長差不多快到了。」

  「一起來的嗎?」

  「好像不是,劉軍長從曹縣來,李軍長從民權轉單縣來,但是到的時間應該差不了多少。」穆楓回答完後,微微俯低了些身子,悄聲道,「我聽說,昨晚這倆軍長碰了個頭,但是不歡而散。」

  「喲呵!?」

  竹石清一怔,「你小子,什麼時候發展的內線。」

  「小道消息罷了。」穆楓嘿嘿一笑,摸了摸後腦勺,「竹長官,92軍似乎執意要先打國崎支隊……」

  「這我知道。」

  「竹長官,您好像一點不擔心?」

  「我擔心什麼?你是說92軍不聽指揮,李仙洲不服我這個小毛孩子?」竹石清抬起頭。

  「您怎麼知道!?昨兒李仙洲還真就差不多是這麼講的。」

  「我還知道,劉軍長沒興趣打商丘,他的部隊正在全速向東前進。」竹石清把手上的地圖騰了騰灰,苦笑著搖了搖頭,「小穆,你那些小道消息,我也聽過。」

  「那……」

  「我不擔心,這道理很簡單,你想想建楚就知道了。」

  「參謀長?」穆楓一怔,「哦,我明白你意思了……」

  「再者說了,做人,要心中有數,這東進兵團,多一個92軍不一定就能成什麼大事,少一個92軍也不一定會壞什麼事,我教導總隊,有能力殺敗瀨谷支隊,就有能力在亂軍廝殺之中保全徐州,槍桿直,則身直,要打商丘?笑話,他李仙洲連門像樣的火炮都湊不出來,拿什麼打商丘?我們的委員長也是真是靈機一動,要圍攻商丘倒不是什麼錯,讓兩支沒有攻堅能力的部隊去打商丘,真是蠢到家了。」

  竹石清在這個只有穆楓和薛禪在的辦公房內徘徊著。

  「明白了……」穆楓一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竹石清吸了口氣,搖了搖頭:「而且,你如果信我們的光頭委員長,那你這輩子有了。」

  「竹長官,那待會,需要.……」

  「你懂應該怎麼做——」

  竹石清瞄向穆楓。

  「哦哦,我懂,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