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包圍了?」
桂永清抿了抿嘴,站在初晨的涼風之下,同樣熬了一夜的他微微定了定身形,三面傳來的槍炮聲讓他確認了卓順安所匯報的這一現實,三更時那副坦然赴難的豪氣此刻已經削減了不少,他望了望身後通向花橋的小路。
「桂長官,現在退回花橋,還有機會,等鬼子圍上來,可就……」卓順安果然心有靈犀,直接問出了桂永清心中的猶豫。
但桂永清屬於什麼人,你不問還好,你一問,我哪能就坡下驢,作為黃埔一期生,豈能貪生怕死?他眯了眯眼,鏘鏘道:「被包圍怕什麼?走,進城!」
幾人也不說話,跟著桂永清就往裡進。
剛穿過窄小的門洞,就碰見83軍的警衛排正在準備封死城門。
「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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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永清途徑此處,順嘴問了一句。
「報告長官!鄧軍長命令!全城只留下北面城門,其餘城門一律封死,不許任何人進出!」警衛排排長向桂永清敬禮而言道,隨後擺了擺手,厚重浸濕的麻包一層層堆疊在門口。
桂永清沒有多說,摸了摸鼻子繼續往裡走。
「桂長官,明參謀長正在聯絡我們。」
還沒找到任意一處指揮部,卓順安聽到訊號立刻找了個角落把來自溧水的命令抄寫了下來,裡面是明泉發來的問候,以及對當前戰局態勢的轉告。
「說什麼?」
「明參謀長讓我們立刻與83軍軍部匯合,同時盡最大可能收攏教導總隊的部隊,我軍計劃於八點向城北突圍!」卓順安回道。
「向城北突圍?」
桂永清怔了怔,也沒有反駁,「給明參謀長復電吧,我會儘可能收攏部隊,掩護83軍撤出戰場。」
別看桂永清言辭乖巧,但這傢伙那股精明勁可是永遠不曾落下,分明是83軍從宣城出發,冒死拼殺三個多小時,只為守住教導總隊的側翼,如今桂永清一詞之變,反倒像是二旅三旅慷慨出手,替83軍解圍了——
好在鄧龍光不知道這份電報,否則這幫廣東子弟真能把桂永清當場給活剝了!
郎溪以北的11師團臨時指揮部內,山室宗武正和副官比劃著名地圖,指揮部內的不少參謀已經開始輪班休息,但他卻精神煥發,因為他改變命運的一戰已經到來,淞滬會戰上遭受的種種憋屈,都將在他的一聲令下而徹底改變。
「43聯隊和44聯隊的情況如何了?」山室宗武捧著杯茶問道。
「將軍,已經逼近郎溪外線,但敵83軍打得很頑強,想要破城,恐怕還需要些許時間。」副官舉著軍綠色的文件夾說道,「而且,柳川司令官給我們派來了東山支隊進行支援,這一仗,已經是勢在必得了。」
「雖然是勢在必得,但也不可放鬆警惕。」山室宗武抿了口茶,「此戰只有一個原則,絕不容許支那軍的主力跑掉!郎溪往西南不是還連通著花橋方向麼?如果支那軍選擇由此地撤退……」
「將軍,郎溪到花橋,要過湖沼,此路段通徑極窄,別說是軍師級,就連團營級部隊用以通勤都成問題,即便是走,也只能是零星的散兵——」副官抿嘴笑笑,顯然是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這怎麼行?」
山室宗武瞬間板起臉,把茶往桌上一磕,「要是支那軍的高級軍官都往此地撤退,那豈不是便宜他們了?馬上,命令44聯隊抽出一個大隊,堵住這個口子!」
「哈依!」副官點了點頭。
「還有,命令第43聯隊加緊進攻,不要真的等到東山支隊來才打開局面,我們11師團是帝國最精銳的部隊之一,不需要靠預備隊拿下對手!」山室宗武眼中閃爍著一股狠意,「最好比第6師團要快!」
「哈依!」副官再度點頭,而此時,機要員急匆匆送來一則情報,副官接過一看,立刻折身過來向山室宗武匯報導,「將軍,高淳外線,出現了支那軍的蹤影。」
「石臼湖方向嗎?」
「是。」
「不必擔心。」山室宗武擺了擺手,「從一開始,他們就在那活動,倒也試探性進攻過高淳,我看了,沒有重火力,兵力也不足,無法奈何12聯隊,再加上,溧水路上,鷹森孝那傢伙不是正在猛攻麼?竹石清就是三頭六臂,也顧不上郎溪戰場了。」
「我明白了——」
……
馬家嶺,日軍奪下南面山嶺後,開始向山下發起衝擊,守在此地的是自南山撤下的二營,此時天色已近乎大亮,日軍密密麻麻的人頭在山腰上浮現,他們一面鞏固陣地,一面以中隊為單位向下衝殺。
唯一倖存的三營小戰士見這一幕,自然是知道三營長已經為國殉職,便在陣地上嚎啕大哭起來,活到最後的人往往是幸福的,但也是痛苦的。
「馬上向團長匯報!其餘人,把子彈都給我摟上,跟小鬼子拼了!」二營長嗔著血紅的眼睛,親自上前,來到重機槍陣地前,一挺水冷式馬克沁的槍口直直瞄向山上的斜坡,「弟兄們!不要節省子彈!給三營的弟兄們報仇!」
「是!」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人少,這谷間的吶喊聲不顯悶沉,而露空靈,就像是誰對著深不可測的叢林來了段高音。
「報告旅團長!南山已拿下!」
「喲西!」鷹森孝露出一抹邪笑,撇下望遠鏡,做最後的部署,「命令68聯隊,放棄進攻北山,沿正面直插支那軍腹地!二十分鐘,我要向藤田將軍匯報我們已經拿下馬家嶺!」
「哈依!」
噠噠噠噠噠——
山上對山下的戰鬥一觸即發,二團二營操著最後的傢伙,將所有的子彈都打向了日軍的進攻路線,震天的槍響再度環繞四野,揚起的煙牆幾乎籠罩了整座南山,在以高打低的絕對優勢位置情況下,日軍以擲彈筒開路,瞬間破開了二營的第一道防線。
北山上,於彥君抄起望遠鏡,先是看到了南山上飄起了日本膏藥旗,隨後看見進攻自己的大批部隊開始轉向正面,當即悶聲一呼:「完了,三營完了!」
而早先自己派出去的通訊兵和二營長派上山的人撞了個滿懷,倆人一齊上山,迅速向於彥君報告情況。
「團長!小鬼子抄襲南山,三營全體戰士,壯烈殉國了!!!」
二營的通訊兵眼淚還掛在淚槽中,撲通一聲跪下,這是於彥君自湖州整編以來遭遇過的最慘重的傷亡,於彥君還沒來得及反應,日軍的炮聲猛然響起,再回頭時,山下道口處的二營陣地也陷入一片硝煙之中。
「狗日的!」
於彥君將帽子一扔,剛準備下達支援的命令,但轉頭環視四周,居然也只剩下百來人了,如此怎麼完成任務!?
「團長!向旅長求援吧!」
「不行.……」於彥君搖了搖頭,「這種關鍵時刻,絕不能給旅長添亂!你們都給我聽好了,就是抱著小鬼子啃,也得啃到太陽升起!」
周遭戰士互相望了望,最後都點了點頭。
轟隆——
轟隆——
日軍的炮綿綿不息,炸的整座山都在震顫,除於彥君外,沒有人知道二團打成了什麼慘樣,就連竹石清也不知道,此時的溧水城內,只知道馬家嶺慘烈,但還不知道,於彥君身邊已經沒幾個人了——
「要抓緊時間了。」
竹石清抬腕看了眼表,「天一亮,日軍的飛機上了天,我軍的意圖就會被敵人洞悉,要是被11師團反應過來,那可就功虧一簣了。」
明泉吸了口氣,他已經很久不說話了,因為無話可說,此時此刻,除了等待各處的戰報,並祈求上蒼的保佑,還能有什麼作為呢?
「旅長,梅團長來電,裝甲團預計二十分鐘後抵達攻擊線。」趙明辰報告道。
「特務營還沒到嗎!?」竹石清蹙眉問道。
「方營長那邊還沒有消息,但估計也就十來分鐘的事情了,姜團長一直在發起試探性攻擊,只待援兵一到,便可發起總攻。不過好消息是,48師已經抵達朱林,姚團長的三團正在回援,預計二十分鐘至半小時能抵達溧水,替下二團。」
「要快啊……要快啊!」
竹石清捶了捶牆磚,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三輪炮火覆蓋後,二營的陣地上已經變得有些安靜,只有零星的槍響還在嘶鳴,二營長殺紅了眼,他的射擊區域一會朝著南山,一會又挪到正面,直到馬克沁再也堅持不住,凌冽的秋風下,厚重的槍管終於還是炸了內膛,任憑二營長再怎麼扣動扳機,也打不出一粒子彈。
「機槍!機槍!」
二營長把馬克沁一扔,扭頭喊了兩聲,除了遠端還有幾個拿毛瑟阻擊的士兵,自己的身邊,也只有兩個奄奄一息的戰士,將脖子上套著的捷克式用力地往上推。
「營長.……這.……這!」
二營長一怔,拍了拍這戰士的臉蛋,顧不上問詢其傷勢,便架在麻包上繼續開火。
噠噠噠噠——
一串火舌再度侵襲到日軍的面前,山腰上,奉鷹森孝之令抄襲南山的井田中佐端著望遠鏡看向山下的二營陣地,他的視角里很清晰地看見支那軍已經沒人了,但這個穿著軍官服飾的人著實引起了他的注意。
「死戰不退,值得敬佩。」井田抿著嘴,小聲感嘆道。
北山上,於彥君一面命令部隊向山側轉進,直接射擊正面通道口的日軍,為二營緩解壓力,同時捆上十幾個集束手榴彈,像拋石頭一樣往山下砸,密集的轟隆聲在谷間迴蕩,如此又拖延了日軍一陣。
而鷹森孝此時絲毫沒有壓力,打光十個人,他就能填上來一百人,當天色大亮,日軍的戰機呼嘯著起飛,從虹橋奔襲至溧水上空,於彥君向下投出一捆手榴彈,剛準備扭身繼續,聽見嗡嗡之聲,匆匆抬頭一看,日軍的戰機群已到了腦袋瓜的正上方!
伴隨著咻咻的聲音,掛彈被直接投擲到了二營的陣地。
轟隆——轟隆——
一片火海瞬間在山上眾人的面前形成,而那最後一絲槍響,也消失在這密集的轟炸之中。
「二營.……二營……」
於彥君呆愣住了,飛機掠過的剎那,日軍兩路軍隊開始齊頭並進,穿破煙霧向二營的陣地搜索前進。
「團長,守不住了……」
由於天色漸亮,二團連炮營的支援也喪失了。
「電話給我。」
於彥君抿了抿嘴,把一營長手裡的電話報了過來,搖了幾圈後,沒有打給竹石清,而是打到了炮營,「趙宇,幫我個忙——」
「於大哥,你儘管吩咐,只要我能辦得到。」
趙宇在城北已經開始掩蓋炮兵陣地,剛剛的戰機掠過,已經是他炮營收工的警告。
「你的炮,能不能為了二團再打一輪?」於彥君語氣低緩地問道。
趙宇一怔,扭頭看了眼正在忙碌的兵士們,猶豫須臾,回道:「於大哥,還是老坐標嗎?」
「向西一里地。」於彥君短聲道,「十二分鐘後開炮,只打一輪,免得你們被挖出來了。」
「好,沒問題。」趙宇點了點頭,扭頭命令道,「都停下!布置陣地!」
「多謝了!」於彥君掛斷電話,長舒一口氣,望了望身邊翹首看他的弟兄們,若無其事地捎起花機關,「走吧弟兄們,去把二營長找回來。」
「找回來!找回來!」
百人的叫喊聲幾乎蓋過了底下掃蕩的槍聲。
臨走時,於彥君將方文堅為他牽好的電話線給切斷,將電話機砸碎,領著二團最後的家底向山下而去。
濃煙只消散了一半,朦朧中,雙方似乎看見對方的殺意,僅一個照面,雙方就嘶吼著拼殺在一起,於彥君健步鑽入煙霧,舉起衝鋒鎗就打——
噠噠噠噠!
瞬間撂倒了走在最前邊的鬼子部隊,身後的戰士一一上前,和鬼子短兵相接,雙方殺得昏天黑地,地面上的屍體已不分敵我地被雙方踐踏,鷹森孝見支那軍居然還在抵抗,他誠然想不到這居然是一個半額團阻擊了他如此之久,他還以為這就是竹石清的全部軍力,氣急敗壞下,他命令所有部隊壓上!
趙宇皺著眉頭,抬腕計算著時間,當所有炮口向於彥君所報坐標偏移的時候,他心中泛起一絲擔心,嘴裡喃喃道:「奇怪,為什麼是十二分鐘?」
但他沒有觀察哨,他只能按照於彥君的描述進行指揮。
「一輪齊射,四分鐘後準時開始,打完立刻隱蔽,小心被小鬼子飛機咬上!」趙宇收起腕錶,下令道。
「是!」
道口,日軍三面合圍,將於彥君的餘下人馬堵了個嚴嚴實實,就像是圍獵待宰的羔羊,山頭上,井田中佐和松本中佐饒有興致的一左一右來到正面戰場,於彥君和一營長背靠背,各持刺刀和日軍作最後的廝殺。
「到點了吧!?團長!」
「炮響就是到點了!」於彥君慘笑一聲,他已經有些虛弱,腦袋感覺昏昏漲漲的,要不是靠著戰壕,估計身形都站不穩了。
「那快了——」一營長鬆了口氣,扭頭看向於彥君,「團長,小鬼子上來了,我去會會他們!」
沒等於彥君回應,一營長喊殺著衝出戰壕,還沒到鬼子跟前,就被悠悠走來的井田一槍擊中胸脯,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一樣,瞬間墜倒在地,但一營長依舊憑著最後的氣力,往井田那邊跪著喊殺。
「有意思——」
井田和松本二人對視一笑,正要靠近,於彥君從壕坑裡支起身子,抄起旁邊的中正式便拉栓瞄準,用盡力氣扣動扳機!
砰!
他已經沒有精力瞄準,一槍正正打中了井田的胳膊,疼得他差點軟倒。
「八嘎!」
井田大怒,而旁邊的松本則是嗔著臉,快速上前來,找到了藏在戰壕里的於彥君,舉起王八盒子就連來數槍。
砰砰砰——
於彥君的胸口連中三槍,鮮血溢出,井田捂著胳膊,來到壕坑上邊,看看嘴角帶血的於彥君正看著他笑。
「這個人居然還在笑!」井田雖然疼,但還是強行保持著勝利者的姿態,衝著邊上的松本微微一笑,隨後蹲下身子,用蹩腳的中文沖這個戴著中校軍銜的於彥君說道,「你輸了,你笑什麼?」
於彥君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冥冥中,他好像到了竹石清將他從楊行帶出61師的那個晚上,自己就站在邊上,看著無助的於彥君被這樣一個嫡系軍官帶走,隨後到了寶山,到了劉行,到了嘉定、南京,直到現在,他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憤世嫉俗的連長了,如今的他,是保衛南京的正牌團長。
一股莫名的力量促使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摸出半包帶血的煙,他還記得在南翔那時候,他還欠保安團長蘇浩一根煙抽,在無數鬼子的目光下,他笑的更開心了,他的餘光里,似乎看見了兩側旌旗高展,姚子青的部隊馬上就會抵達,他也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為竹石清做更多了。
轟——
遠天傳來一聲炮響,於彥君直視井田,嘲笑道:
「是你們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