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時分。
閃爍的星空下,徐徐夏風襲來,兩軍陣地儘是風聲鶴唳,無一人敢縮頭入眠,都擺出一副大眼瞪小眼,刺刀若出鞘的緊張姿態。
田村正之拱著手,撐在指揮部的草綠色桌案上,一雙眼睛已經是熬的紅中發黑,黑里透紅,上眼皮不安地跳動著,隨時就要和下眼皮來個親密接觸。
指揮部的大燈直直地照向劉行的陣地,光柱在漫長的緩坡上打出一條放縮的倒影。
這時,重藤千秋的詢問電報到了。
「聯隊長,重藤將軍電報,問我是否已經完成任務。」副官輕輕遞上了電文,卻被田村正在橫手一扒,軍綠色文件夾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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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沒有說話,低了低頭,拾起文件,退了下去。
旁邊的山口雖滿腹怨氣,但見此情形,還是上前一步,身形微屈道:「聯隊長閣下,您還是早些休息,明日指揮事宜仍然繁重。」
田村正之不說話,也不做動作。
直到副官再次急急忙忙地闖進了指揮部,也不知出什麼事情,他一個踉蹌,直接跌出去三米遠,一個滑跪來到田村正之面前。
這場面,宛若一場人型猴戲。
「聯,,聯隊長!出事了!」副官頭埋得極低,好似面前就是他的天皇陛下,聲音微沉而急促,渾身瘋狂地顫抖,齒間甚至打著寒顫。
「什麼事?」
田村正之有氣無力地問了句,只有眼球緩緩這頭偏了半分。
「高田少佐!」副官驟然昂起臉龐,淚水已打濕半面,一口氣就要呼之欲出,可隨之又如鯁在喉,吞吐難言,「效忠了……」
田村正之板正的臉龐終於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他悲戚地應道:「高田廣介是帝國的英雄,是我軍的楷模!」
「聯隊長……」
副官話未全盡,聽得旁邊的山口是疑惑滿臉。
「怎麼了?」
「您還是去前面看一眼的好,支那軍簡直不配為人!」
田村正之聽到此處,忙不迭站起身子,顫顫巍巍地向外探去,副官趕緊起身,陪在身側,兩人晃晃悠悠走出指揮部,指揮部外,早已經是議論紛紛。
站崗的,蹲哨的,打盹的,弄燈的.……此時都三五成群,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滾開!滾開!」
田村正之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在副官的陪同下,他將眼前所有能看得到的鬼子兵一把掀開,生生開闢出一條道路。
下一秒,他愣住了。
在日軍自己的聚光燈下,對頭陣地的中心區域上,用竹棍撐起一個由日本軍服包裹起的如「行囊」般的球體。
就好像是誰家小子離家出走,背上扛著行李一般。
田村正之沒有反應過來,他扭頭看向副官,副官低聲說道:「聯隊長,高田少佐被他們斬首了.……那裡面,是高田少佐的……」
話沒說完,空氣似乎凝固了。
田村愣愣地站在原地,四周的戰士們都在凝視著他,一股怒意終於是破肚而出,剎那間,他的情緒抵達了此生中最暴怒的時刻,他一把抓過副官,直接狠狠地摔到地上!
「聯隊長!聯隊長!」
副官急得大喊,但田村正之已經瘋了,他揮舞著拳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副官的臉上打去。
拳拳到肉,墩墩作響。
不一會,副官的眼角,嘴角,鼻間全部鮮血淋漓,看得周遭的鬼子都心驚膽戰,像是看一個精神異常的瘋子,只是,這個瘋子,此時是他們的聯隊長官。
「豈可修,豈可修!」
田村正之發出沖天的怒吼,他抻著陣前堆著的沙袋,直直盯著劉行這片陣地,兩日前,他意氣風發地來到這裡,即將開始他在中國戰場的功勳一戰。
時至今日,整個聯隊支離破碎,愛將盡失,聲明不復。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山口,我命令你,立刻踏平支那人的陣地!立刻!」
田村怒吼著,而山口卻無動於衷。
同一時刻的預備營營部內,也是一副沉默與憤怒交織的畫面。
竹石清站在營部門口抽菸,斜斜地抵靠著中堂的桌子,桌子兩側,李鳴宇和於彥君分別侍立,許大勇則是在營部門口的院子內徘徊。
主位之上,陳誠正端坐著,翻閱著竹石清所寫的戰時筆記,每看上幾頁,就要抬頭掃視一番竹石清的背影。
叮叮叮!
桌上的電話驟然響起,竹石清抱過電話,舉起聽筒,擱在耳邊:「姜勇?」
「營長,都按你的吩咐辦了。」
姜勇站立在那個竹竿的一側,弓身背腰,對著話筒徐徐說道,不過,他立刻起身,看了眼對頭的鬼子,略有懷疑地嘀咕道,「營長,這能行麼?不就把腦袋砍了嘛,日軍憑啥為了一個中隊長就過來干咱們,至少就我姜勇而言,我一點兒不生氣.……」
話音未落,嗵嗵數聲!
山口還是妥協了,面對聯隊長田村正之的厲聲命令,他不得不在這個完全不合時宜的時候發起進攻。
他清楚地意識到他可能會親手斷送掉山口大隊這些日本兵的性命。
一輪炮彈划過天穹,砸向劉行一線陣地!
轟隆!
「我去!營長!你真他媽的神了!我掛了!」姜勇一把將電話插了回去,整個臉上洋溢著興奮與歡喜,隨後手一揮,沿著戰壕吼道,「進陣地!都進陣地!」
營部里,所有人的目光齊聚過來,紛紛瞄向了竹石清。
陳誠也擱下手裡的東西,看向竹石清。
竹石清沒有多說,就一句話:
「按計劃行動!」
兩個連長領命而去,營部里只剩下竹石清和門口的許大勇。
「竹營長,你是怎麼知道日軍會發起進攻?」陳誠笑著問道。
竹石清回過身來,誠懇答道:「報告司令,我不知道。」
「那你這是?」
竹石清笑了笑,解釋道:「報告司令,在下試想了一番,我軍火力不濟,正面進攻,損失太大,若能誘日軍先攻,我軍利用有利地形展開迂迴包抄,作戰難度就會小得多。若是日軍面對挑釁,不採取進攻,也可證明,日軍軍力不足,否則豈能容許我們放肆?」
「好啊。」陳誠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以此來試試日軍虛實,不管日軍攻與不攻,你的作戰方案並不會變,是嗎?」
「司令說的正是。」竹石清答道。
「哈哈哈,難怪你討參謀部那幫人喜歡呢,腦子活泛,行事果敢,我看有朝一日,你能指揮千軍萬馬。」
「司令過譽了。」
說話間,營部側面傳來了隆隆的汽車聲,厚重而悶沉。
竹石清循聲而出,站到了許大勇的身邊。
「什麼情況?」
許大勇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兩人緩緩靠近院子門口處,一輛軍用式運兵卡車略過門口,隨後是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竹石清清晰地看著,每一輛車上,都是滿滿當當站立著持槍的衛兵。
隨後,一個身著深色軍官服的俊郎小伙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他四下掃視了一番,迅速鎖定了坐在營部里的陳誠,他立刻快步朝里跑去,儼然將竹石清和許大勇當成了空氣。
「你小子,你等會!」
許大勇厲聲喝了一句,正要出下言,就被竹石清攔手阻斷。
「你看人家這裝備,警衛部隊!」竹石清提醒道。
許大勇這才收起動作,看向隨著剛剛那小伙一齊進入的手持自動式衝鋒鎗的兵士,心裡羨慕地不行。
「報告司令!奉羅副司令之命,前來接司令回指揮部,快請司令上車。」那人對著營部內復命道。
竹石清此時也折返營部,來到二人之間,看著這支裝備精良的部隊,竹石清心底里瞬間起了貪念。
剛剛數過,四輛大卡,一輛至少載了二十幾人,這麼一看,少說是個警衛連!
陳誠沉默須臾,擺了擺手道:「你們先歇著,不著急,等待會仗打完,我再走不遲。」
「司令,這!」
陳誠沒有理會,反而是拉過竹石清介紹道:「這是我的警衛連連長萬俊。」
「你好,預備營竹石清。」
「竹長官好。」
兩人互相敬了個禮。
萬俊聽著身後隆隆的炮聲,還是擔心陳誠的性命安全,他再度勸道:「司令,羅副司令三令五申,讓我一定安全把您帶回去,如今劉行戰事正緊,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請速速上車。」
陳誠順著萬俊,看到了後面堆滿院子的衛兵,面露難色道:「你小子,帶了多少人來啊?」
萬俊正色道:「全連的弟兄都在!」
「這個老羅……」陳誠嘆了口氣,「你們還真是不嫌麻煩,我能有什麼事?在我們中國人自己的地盤上,能出什麼大事?」
說這話時,後面的副官還心有餘悸,畢竟當司機的屍體被抬出來時,他倍感慶幸,若不是早些下車,恐怕兩人此時也已經身首異處了.……
站在院門處的許大勇盯著這些卡車看了半晌,不太活泛的他也能看出,這些卡車車型各異,大小也不一樣,明顯不是一批產線上的。
這是因為中國此時還沒有裝甲部隊,也沒有專門的部隊列裝卡車,這次為了保證陳誠的安全,司令部也是下了血本,將物資轉運的卡車通通載人派了上來。
萬俊沒法子,只能站在旁邊等。
竹石清貼心地抽了把椅子給他坐下。
忽然,鈴又響了。
竹石清抬手便接。
「營長,鬼子開始衝鋒了!看這架勢,應該是一個大隊,是全線進攻!」
對頭是姜勇的聲音。
竹石清眼睛一轉,喝道:「好!務必頂住鬼子的攻勢!我已經派李鳴宇和於彥君向兩翼包抄!你有把握嗎?」
「當然了,營長,你還不放心我嗎!」姜勇自信滿滿道。
而營部里,竹石清沉寂一秒,隨後面色一沉,警惕道:「什麼?有困難?減員嚴重?你少他娘給我廢話!姜勇,你要是守不住,老子崩了你!」
陣地上,姜勇懵了。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話筒,再度說道:「營長,我能頂住!你放心!」
竹石清拍著桌子吼道:「什麼?要人?沒人!你真要人,我只能和陳誠司令扛著槍去和你一起拼命了!」
「額……」姜勇沉默了。
竹石清則是憤憤地「摔」了電話。
旁邊的陳誠,司令副官,萬俊都看著他,但竹石清面不改色,反而是把院子外邊的許大勇猛地一吼:
「許大勇!你小子盯著人家汽車幹啥!帶上你的傢伙,跟我支援姜勇!」
「好!」許大勇痛快地答應道。
隨後,竹石清回過腦袋,看向萬俊道:「萬連長,有你守在這裡,我也就放心了,務必保護好司令的安全!要是我回不來……」
竹石清全套的戲把陳誠看得一愣一愣。
「竹營長,誰說沒有兵。」陳誠打斷道,指了指萬俊,「警衛連在這裡,全制式衝鋒鎗,所謂好鋼用在刀刃上,此時不用,又在何時?」
竹石清趕緊搖頭拒絕道:「司令,這怎麼可以,警衛連是您的親衛部隊,要是在戰場上打出個三長兩短,您如何回指揮部.……」
「是啊,這怎麼可以……」萬俊起身說道。
「我陳誠也算是戎馬半生,在我們中國人的領地里,還需要擔心這些?」陳誠決心已定,擺了擺手,嚴辭下令道,「今晚,警衛連全權聽從你預備營調遣,不須過問於我!」
「啊?」萬俊懵了。
「萬俊,你聽明白了?」陳誠肅穆的臉轉動過來。
「明白!」
竹石清「感激」地敬禮道:「司令,今夜有您和萬兄相助,此戰必成!」
陳誠露出笑容:「快去吧。」
竹石清別過頭來,看向萬俊,伸出右手,萬俊雖有些發懵,但看竹石清器宇軒昂,年少有為,此刻也欣然伸出了手,兩人握在一起。
「竹長官,你說,怎麼打?」萬俊問道。
「跟我來。」竹石清手一招,帶著萬俊離開營部。
萬俊邊走邊向外頭的戰士們命令道:「全體集合!全體集合!」
一聲令下,一百餘頂級火力的戰士集合完畢,竹石清和萬俊站在陣前。
隨後,在竹石清的引領下,一個連的戰士快速來到劉行陣地內側,竹石清指著底下火光沖天的陣線,解釋道:
「萬連長,此時日軍正在傾盡全力全線猛攻,這已經是他們的連番作戰,不出半小時,他們就會顯露出疲態,我需要警衛連的戰士們,蟄伏二線,待到時機成熟,打一場酣暢淋漓的反擊。」
「二線在哪?」萬俊四下瞄了瞄,問道。
「那裡,我與你同去。」竹石清指了指姜勇一連所在身後的那片區域。
「好,竹長官,你直接指揮即可。」萬俊頷首道。
在夜色的掩護下,警衛連開始沿交通壕進入陣地。
同一時刻,李鳴宇率三連向西,於彥君率二連向東,儘管是兩個不整編連,但此時依舊有著百人的規模,他們開始向日軍兩翼進發。
合圍之勢即將形成。
日軍指揮部前,田村正之站在炮陣之後,他要求炮火不停。
「閣下!沒有炮彈了!只有最後一箱了!」
「八嘎!」田村正之一腳踹向這個士兵的屁股,咒罵道,「我讓你打!你就打!」
炮手沒轍,只能將剛剛運上來的一點庫存全部消耗乾淨。
山口大隊在前一番作戰時,就已然是疲憊不堪,這次連續作戰,又是在晚上,平日裡使用的步炮協同戰術十分混亂,加之能見度低,射術展現的效果同樣不理想。
這一戰打得那叫一個憋屈。
僅一個衝鋒,小隊長就陣亡了兩個,姜勇僅用一個連就將整個大隊拒之門外。
山口看得急啊,他急步轉回,忙勸田村道:「閣下!您不能再意氣用事,再這樣下去,山口大隊會被打光的!」
「八嘎!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教我打仗了!?」田村怒了,正準備要抓山口,山口側身閃過,又重新回到了前邊。
鼻青臉腫的副官此時端著望遠鏡也站到了這裡,他看出了端倪,隨即立刻不安地說道:
「山口君,有些奇怪,支那軍的火力要稀疏不少,其他人哪去了?」
山口一個激靈,接過望遠鏡,看了半晌,還真是這麼回事!
但他立刻喃喃自語道:「支那軍也需要休息,或許安排了輪替式防守……」
「他們要是真想休息,又何必掛出高田的屍首來激怒聯隊長!?」
副官簡直是人間清醒,他微微摸著鼻間已經幹了的血漬,淚目道,恐怕他這輩子也忘不了這個瘋子和這頓毒打。
山口被點醒了,他有些慌亂了,他看向正在全線進攻的山口大隊兩翼方向。
原本駐守在林區的部隊現在已經全部投入到了戰鬥。
兩側植被繁盛,可視度較低,隱約間,山口有些草木皆兵,那些植物隨風傾倒著,就像是一個個要竄出的中國士兵!
「下令撤退麼?」
山口問了句。
副官抿了抿嘴,微微點了點頭。
此時炮聲停了,炮彈打光了。
田村還在怒吼著,他對著炮手說道:「豈可修!快去找炮彈!快去找炮彈!」
「哈,哈依.……」炮手無奈地點點頭。
山口嘆了口氣,小聲道:「聯隊長不許,當如何?」
副官搖了搖頭,同嘆一口氣道:「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冒犯了.……」
「果真要如此嗎?這可是要上軍事法庭的……」山口有些猶豫。
但兩個鬼子沒有想到,預備營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他們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李鳴宇帶著三連率先抵達了荻涇北段,這裡是姜勇曾經阻擊高田廣介的地域,在他的視野里,所有的鬼子都在他的右手邊。
須臾之後,於彥君也已經就位。
十二時四十六分。
於彥君探出右手,大手一揮,喊道:「手榴彈!」
百人部隊齊刷刷掏出手榴彈。
「扔!」
唰唰唰!
黑夜裡,甚至沒有人注意到自己的身後飛來了數百個這樣的殺器!
直到有手榴彈直接砸到了小鬼子的腦袋,鋼盔發出吭的一聲響,山口大隊尾部的士兵緩緩回頭,才看到了迎面殺來的中國軍隊!
他們像是看到了夢魘,頓時驚叫起來!
「快跑!」
同一時刻,另一邊的李鳴宇吹響衝鋒號!
砰砰!
噠噠噠噠噠!
三連的戰士主打一個用槍解決問題!他們衝殺而出,奔襲日軍的側翼,立刻干倒了一片鬼子,三連許久以來積壓的負面情緒在這一刻完完全全地爆發出來!
戰士們肆意宣洩著心中的怒火。
正面,姜勇開始拍手叫好:「好啊!好啊!都到了!我們也準備上!」
話還沒有說完,身後,奔騰的殺聲傳來,竹石清,萬俊,許大勇帶著警衛連,率先一步,直接站上凸起面,對著日軍就是一通掃射!
噠噠噠噠!
噠噠噠!
密集的火力打得日軍暈頭轉向,三面受敵之下,他們再也不聽任何命令,直接掉頭就跑!
預備營成功將防守戰演變為了追擊戰!
陣前,田村正之看著這個畫面,憤怒異常,他揮舞著佐官刀,罵道:「不許退!不許退!打回去!打回去!」
前頭的山口和副官已經是萬念俱灰,他們知道,再不撤,他們的下場和高田廣介無異!
「撤!撤!撤退!」
山口什麼也不管了,什麼上不上軍事法庭也不過問了,直接開始下令跑路。
畢竟,只有活著,才能上軍事法庭!
整個聯隊的日軍開始奔散。
陳誠和副官站在劉行營部的高點之上,舉著望遠鏡看著這盛況,嘴裡欣喜道:「好啊!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