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地雷引爆之前,川上對於中國軍隊的認知還停留在昔日旅順大屠殺的時候。
那個時候,中國人大多木訥。
中國軍人也不太像職業軍人,像是扛著槍的土匪。
中國的百姓是收了錢就會給鬼子帶路的。
日軍每一次「勝利」,都會進行新聞加工後向內地進行聖戰宣傳,這其中也包括了台灣。
連戰連捷的消息讓川上還認為中國人只是個病夫。
一聲「豈可修」傳開後,川上氣憤地從停好的摩托車上跳了下去,捏著佐官刀往前走了幾步,小豆丁坦克的一側履帶斷裂,另一側完好。
工兵小隊長此時跌跌撞撞地跑到邊上來,聽候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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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能修好?」
「需要點時間。」
「廢物,清理雷場,就地設立指揮帳。」川上擺了擺手,扭頭就走,「其他部隊,準備繞行。」
工兵小隊長聽了,目送川上離去,趕緊招呼自己幾個部下,摸出香瓜手雷,在腦門上一磕,扔到前方的雷場。
數秒後,轟隆一聲,手雷的碎片引發了地雷的爆炸,霎時沙塵漫天。
幾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拿出探雷器,開始朝前方搜索殘餘的地雷。
與此同時,日軍勤務兵開始安營紮寨,一個小型的作戰指揮部很快就有了雛形,後面的通訊組也在緊急調試著步話機。
顯然,在系統協同方面,日軍依舊保持著極高的素養。
兩輛裝甲車向著旁邊的土坡開了上去,繞開了坦克,待到工兵小隊回頭比了一個完畢的手勢,裝甲車才重新回到路面上,烏烏地向前開動。
一個步兵中隊跟在後方,開啟了第一輪試探性進攻。
步兵中隊前腳踏上征程,兩門九二式步兵炮和四門山炮就接替了他們的位置,炮兵小組開始填彈。
「預備,放!」
在手忙腳亂的旋鈕之下,炮口對準了劉行外側既定陣地,炮兵鬆開炮彈,炮彈滑膛而入,噴射而出。
嗵嗵嗵!
六門齊射!
炮彈落在陣地之上,捲起一陣黑煙,炮陣之後,潛望式望遠鏡已組裝完畢,川上透過望遠鏡看了半晌,中國軍隊的陣地在他臉上擺出一個倒八字型。
廣袤的陣地使得他一個大隊這點破爛炮有些不中看。
三輪炮火砸下去,有沒有砸死一個人望遠鏡里都看不太清。
順著這個倒八字型陣地的軸心看去,是一條寬長的交通壕,以這條交通壕,整個陣地分為東,北兩截。
川上雖嘴上不說,但心裡已經開始打鼓了,暗罵道:
這他媽是個營?
但不管怎麼說,一中隊已經和兩輛裝甲車上去了。
「炮火不能停!一定要壓制住敵人!」川上扔下望遠鏡,來到炮陣後方說道。
劉行陣地上,竹石清端視著這股突入的日軍,此時距離姜勇截擊叢林裡鑽出的日軍,相隔剛好一個小時,將日軍摩托化部隊的行進速度考慮在內,竹石清判斷,敵人的指揮部應當就在魏家莊。
以火力程度判斷,面前應當日軍一個標準化大隊,所以炮火密度較低。
炮響之後,在各級軍官的指揮下,戰士們就近躲入了貓耳洞,規避著炮彈帶來的濺射傷害,同時,劉行陣地的貓耳洞的前方,還有一個小型沙袋,方便人躲進去之後,能順勢撿起沙袋,「關門」式地封住彈片迸飛的路線。
「營長,鬼子這也沒幾個人呢.……」
姜勇眯著眼看向前方,日軍的裝甲車已經放慢了速度,似乎在判斷著什麼,身後的步兵中隊在兩個深黃衣服的鬼子軍官指揮下,跟著裝甲車前進。
轟轟!
裝甲車上的火炮和機槍屬於是各打各的,戰壕里的戰士們都沒有冒頭,他們也只能先作壓制之狀。
竹石清壓著腦袋,對著姜勇說道:「看看咱們運氣怎麼樣,我賭一把,日軍肯定朝於彥君那邊去。」
姜勇則是搖搖頭,扯著嗓子說:「我賭他來咱們這!」
「賭什麼?」
「一包煙!」
這也是讓日軍中隊長為難的地方,一個中隊哪裡能覆蓋這麼廣闊的區域,索性,他順著道路,攻擊北段陣地,倒不是有什麼講究。
而是他發現這兩裝甲車的車手都是朝著這來的,不過真要說點什麼,這裡背林子,興許還能獲得高田中隊的增援。
但此時的高田中隊……
在林子裡走。
對,就是走,他算著時間,如果走到劉行,大概需要兩個半小時,這個時候,能不能打下劉行,川上有數,在魏家莊坐鎮的田村也會有數。
兩分鐘後,日軍如姜勇所言那般,衝著北段開始進攻。
「好小子,姜勇,你特麼嘴真毒!」
「營長,不許耍賴哈。」
姜勇笑了笑,恰逢此時許大勇快步歸來,剛剛他特地跑到鎮南的醫院,聽醫生對周紹輝傷勢的介紹,雖然前面什麼什麼撕裂,什麼什麼貫穿他都沒有聽懂。
但他聽懂了一句話:「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他立刻就興高采烈地跑回來了。
抵近竹石清,許大勇如釋重負地說道:「營長,放心吧,副營長,死不了。」
「死不了就好。」
竹石清也鬆了口氣,轉而將精力都投入到戰場上,日軍此時距離陣地還有大約兩里的距離,還早,竹石清眼睛一轉,拍了拍剛停下來的許大勇,在其旁邊耳語一番。
許大勇聽完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說什麼了,營長,你這是把我當外人?」旁邊的姜勇有些吃癟道。
「你急什麼,待會你就知道了。」
「哦。」
日軍開到了五百米的方位,竹石清將背後的中正式架在戰壕上,如往常一般,打開預瞄器,將槍對準了裝甲車後面探腦袋的鬼子軍官。
因為曾經有一次打歪過,竹石清這次特意將槍口偏了幾公分,待到日軍進入到三百米的區域……
「打!」
竹石清扣動扳機,炙熱的子彈離膛而出,徑直打向了這鬼子軍官的腦門。
砰!
軍官栽倒在地。
旁邊另一個軍官只覺得旁邊一股熱流,再轉頭,中隊長已經慘死在地,他趕緊俯下身去,喊了句:「大尉!大尉!」
隨後,他站起身子,拔出軍刀,指天怒吼:「薩斯給!薩斯給!」
日軍的步子自此明顯加快,裝甲車轟鳴著朝前開動!
「手榴彈,手榴彈!」
姜勇圍著蜿蜒的戰壕挨個拍打戰士們的後背,敦促大家拿出手榴彈。
「扔!」
隨後一聲令下,長柄手榴彈雨點般地朝著日軍的腦門上砸去,由於距離比較近,手榴彈大多扔在了裝甲車和步兵的中間區域,這一下子是炸的鬼子前翻後仰。
後面的鬼子立即伏地架設機槍,兩挺歪把子掃射打來,噠噠噠的聲響之後,地面上揚起一片煙牆,鬼子裝甲車的外殼上盡在叮叮叮的聲音。
裝甲車是最煩人的。
竹石清捨不得讓戰士們用人命抱著手榴彈去炸,而且日軍的裝甲車此時都已經學的很聰明了,只要是在沒有絕對把握占領陣地的情況下,車手往往會將車停在距離陣地百米外的距離。
這個距離,使得裝甲車形成了固定炮塔,同時,這百米也是中國軍隊難以逾越的鴻溝。
但預備營不一樣,預備營有迫擊炮,可以炸炮塔。
竹石清順著交通壕迂迴到第二線,趙宇早已帶著四門炮在這裡等待。
見面第一句,竹石清就是:「快,把那兩個炮塔子給我端了!」
趙宇抿著嘴,看了半晌,說道:「我試試。」
隨後,他給後面幾人比劃了個手勢,示意朝著兩輛裝甲車瞄準,又擺了擺手,示意兩門炮負責一個車。
通知完命令,竹石清又跑著步回一線了,行進的途中,身後的迫擊炮響了,四發炮彈從自己頭頂划過,落到了日軍裝甲車的附近。
轟隆兩聲,爆炸響起。
其中一個裝甲車的直筒炮塔當場彎曲,失去了作戰能力,但另一輛光聽見響,日軍的機槍仍在呼嘯。
「機槍!」
姜勇吼了一句,布置在陣地兩個肋部的重機槍位此刻都露出了爪牙,沖天的槍聲平地而起,嗖嗖嗖的子彈打向了迎面而來的鬼子兵的頭上。
趴在地上的日軍機槍手被流彈擊中,直接腦袋一沉,趴在機槍上就睡。
這場戰鬥持續了大概十五分鐘,日軍進抵至距離陣地一百米的地方,隨著裝甲車的威力喪失,徹底沒有了前進的推力,而預備營的火力此時也讓倖存的鬼子心有餘悸。
迫擊炮.……四挺捷克式輕機槍……兩挺水冷式馬克沁重機槍.……
只能說,在這種條件下,一個中隊的鬼子,確實有些不夠看。
地上躺著中隊長和一個小隊長的屍首,僅剩的一個鬼子小隊長領著殘兵想要往北跑,裝甲車雖損壞了炮塔,但油門一踩,跑得最快!直接超過了奔走的步兵!
看著裝甲車離去的背影,鬼子兵們心中充斥著複雜的情緒,他們有些覺得,中國軍隊的戰鬥力似乎沒有那麼弱,從台灣帶上上海的那開襟軍服內敞露的胸膛,此時已黑不溜秋。
沒走幾步,鬼子小隊長又發現意外。
東段陣地上,中國軍隊翻越戰壕殺出,一路風塵僕僕,兩個中國機槍手端著輕機槍噠噠噠噠地朝他們的退路逼近!
倒八字型的威力在此時顯現,許大勇此時已經混入到了於彥君的二連之中,親自對著日軍發起衝擊,一時間,部隊陷入了混亂。
日軍小隊長顧不上倒地的同僚,快步往前走,但被一顆子彈貫穿後腦,當場飲恨劉行。
指揮部內,川上盯著這一幕,肺都快氣炸了,尤其是裝甲車疾馳著回到指揮部前,還險些撞上正在修坦克的工兵……
「八嘎!」
川上將望遠鏡摔倒在地,叉著腰繞出了指揮部,走到了道路口,看著潰敗下來的中隊殘兵,抓住一個就是一個嘴巴子。
「大隊長……饒命!饒命!」
從鬼門關上跑回來的鬼子兵眼神裡帶著些失落和驚恐,連連向川上求饒,川上氣得牙痒痒,但手還是收了回來,嘴裡不停地罵道:「滾!滾!」
自此,川上大隊與預備營的第一次交鋒,落敗。
陣地上,姜勇舉著望遠鏡看著這一幕,抱怨道:「營長,虧全讓咱們連吃了,便宜全讓於彥君那小子撿了,你這也太偏心了.……」
姜勇邊說,邊回頭看,醫務兵們正舉著擔架,抬著剛剛衝鋒之下受傷的戰士們,雖在場面上,預備營氣勢如虹,打得日軍節節敗退,但每一次的傷亡,都是實打實的。
日軍槍法好,反擊快,這一點的確值得中國軍隊學習。
竹石清對此也只能撇撇嘴道:「如果日軍進攻於彥君那邊,撿便宜的就是你了。」
「好吧,是我命不好。」
「放心,鬼子還會進攻。」竹石清拍了拍許大勇的肩,「這次他們在我們這吃癟,後面肯定會轉變方向,到時候,你也帶波人,準備打他們一個反擊。」
「跟著別人屁股趕趟的活我才不干。」姜勇搖搖頭,癟嘴道。
「那你想幹什麼?」竹石清忽然嚴肅起來,「你要真敢打,我倒是可以給你指條路。」
「什麼?」
「看那。」竹石清順手一指。
姜勇順手看去,是日軍裝甲車退卻的方向:「怎麼了?」
「裝甲車在這,指揮部應該就在後面不遠……」竹石清笑著解釋道,「如果猜的沒錯,日軍應該有四個標準的步兵中隊,咱們剛剛打殘了一個,對面的指揮官但凡腦子正常,也不會把中隊拆成單個給咱們吃。」
「所以他們會一起壓上來。」姜勇接話道,「然後呢?」
「日軍若敢出動三個中隊,那指揮部必然空虛……」竹石清幽幽說道。
「又搞那一套?」姜勇皺緊了眉頭,「營長,你這人咋老和對面指揮官過不去……」
「打掉一支部隊戰鬥力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打掉他們的指揮官。」竹石清笑道,又指了指剛剛姜勇帶隊撤回的路線,「你要是想干,立刻帶兵沿荻涇河畔,摸到林子裡,擇機出擊。如果不想干,老老實實在這裡督戰,反正鬼子這麼點人,也吃不下我們,你自己選吧。」
姜勇猶豫須臾,笑道:「我干,但是,陣地誰來守?如果只給我一個排,那我不干,這是送死。」
「三連在後邊呢,我已經讓許大勇順便打好招呼了,你一走,李鳴宇就帶人上來。」竹石清撅了噘嘴,腦袋往後方擺了擺。
姜勇瞬間感覺自己被擺了一道。
完完全全被竹石清拿捏了啊!從日軍選好了進攻方向開始,竹石清就已經做好了現在的部署了.……
自己剛剛真的有不乾的選擇麼.……
「營長.……你不如直接下命令,還多餘問我……」
「這叫尊重你們個人意願。」竹石清一字一頓道。
姜勇還是有些不放心,說道:「三連都是新兵蛋子,拉上來我怕頂不住,要不.……」
「新兵蛋子怎麼了?」竹石清皺起眉頭,「楊行一仗,要是沒有這幫新兵蛋子給你架槍,你怎麼打進去?」
「也是,那我去了嗷營長。」
「去啊,你廢什麼話!待會鬼子進攻了,看見你行蹤了,你就他媽別去了!」
「得嘞,得嘞。」
言畢,姜勇帶著一連的戰士沿著西面戰壕出口,鑽入草垛里,開始悄悄往林子裡鑽。
川上此刻正在指揮部內給剩下三個中隊長進行戰前動員,用他的話說,川上大隊的榮譽,就在今天!
但危險,也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