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陸衛渾身再無寒芒。
丫鬟萍兒躬身遞上熱毛巾。
陸衛接過,胡亂擦了一把臉,帶走修煉後的燥熱,隨即將毛巾扔回銅盆,轉身換上那套筆挺的制服。
他對鏡整理衣領,手指靈活地將風紀扣一顆顆繫緊。
那溫潤如玉的肌膚被嚴絲合縫地遮掩在黑色的制服之下,鏡中人那張冷峻沉穩的臉,多了一分官威。
身側,兩名捧著銅盆巾帕的丫鬟屏息靜氣,眼睫輕顫。
她們大著膽子用餘光偷覷,視線剛觸及那張冷峻如玉的側臉,心口便如揣了只小兔般亂撞。
待陸衛整理袖口的手稍有停頓,二人便似受驚的鵪鶉般慌忙垂下頭去,死死盯著腳尖,只覺耳根滾燙,兩抹紅霞順著細膩的脖頸一路燒到了耳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既怕被這位新老爺發覺責罰,心底又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對此,陸衛早有發覺,不過並未多說。
少女思春,理解理解。
陸衛抵達第三分局。
沿途遇到的警員挺胸立正,皮鞋磕地聲清脆,敬禮的手臂繃得筆直,目光敬畏,不敢直視。
如今陸衛在他們心中,不僅實力強大,且從不仗勢壓人。
比先前那王老虎,強上太多。
自然,心中對陸衛也是發自肺腑的尊敬。
他微微頷首,步履帶風,徑直推開辦公室大門,在紅木辦公桌後坐定。
桌上堆疊著關於分局轄區治安整頓的文書。
陸衛翻開卷宗,目光掃視。
「篤,篤,篤。」
說到底都是屁大點的事。
洋人不敢管,軍爺不敢管,富商不敢管,老爺更是不敢管。
也就只有平頭老百姓,怕他們懼他們。
李鐵推門而入,手裡捧著幾份新招募警員的名單,放在桌角。
陸衛提起硃筆,在名單上圈閱幾人,神色平淡。
「咚咚。」
辦公室門再次被敲響。
「進。」
宋峰推門而入。
他手裡提著一個藍布包裹,站在門口有些侷促。
腳下的波斯地毯太軟,讓他那雙沾了灰的布鞋有些無處安放,一隻手下意識地在衣角狠狠蹭了蹭。
「陸副局長,李隊長。」
李鐵自然是曉得陸衛與宋峰關係的,當著陸衛面,不敢托大,點頭笑笑回應。
「局長,那我先出去了。」
「宋叔?」
陸衛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一把拉過椅子,按住宋峰的肩膀,不容分說地令其坐下。
「在局裡別叫叔,讓人聽見不好。」宋峰屁股只敢沾半個椅子邊,腰杆挺得直直的。
「關起門來沒外人。」陸衛給他倒了杯水,熱氣騰騰,「找我有事?」
「對了,那差事如何?還適應不?不適應咱再換個活。」陸衛笑笑道。
自從自己上位後,宋峰也是雞犬升天。
早就不用再外出幹活了,如今每日待在局裡面喝茶看報,好不快哉。
「好著呢,你給我安排那個差事不錯咧,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每個月錢照樣領,有你在,他們也不敢對我說什麼。」
宋峰解開藍布包裹,露出裡面自家醃製的兩塊老臘肉,色澤紅亮,還有兩瓶散裝的高粱白酒,瓶蓋上還蒙著紅紙。
他搓了搓手,臉上堆起一副憨厚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棗兒爭氣,考入了津門女子師範。今晚家裡擺飯慶祝,也沒請外人,就咱們爺倆喝點,想請……請陸局過去坐坐。」
「這是好事,大喜事。」
陸衛當即應下,沒有半分架子,甚至嘴角難得帶了笑:「幾點?」
「傍晚,傍晚就行,等你下了班。」宋峰見陸衛答應得痛快,心裡的大石落了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煙燻牙,起身告辭。
來時還擔心陸衛不願意,現在想想,倒是自己多心了。
小陸還是以前的那個小陸,一點沒變。
送走宋峰,陸衛喚來李鐵。
「找人去糧油店和布莊,置辦些精米白面,扯兩丈適合做衣裳的陰丹士林布,再去買兩隻剛出鍋的燒雞,要肥的。」
李鐵應下,很快便安排人下去做了。
傍晚。
陸衛換上一襲不起眼的灰色外衣,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向著老城廂的老家走去。
如今自己早就不在這邊住了,倒是有些時日沒回來過了。
宋峰家和他家離的不遠,也就幾步路的距離。
巷口幾位老街坊正侃大山,一見陸衛走來,紛紛起身貼著牆根站著,神情拘謹中帶著敬畏,嘴裡還要喊一聲「陸局長」。
看到這幾個老街坊,陸衛點頭致意,腳步不停,徑直推開了宋家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
吱呀一聲。
院內,一股濃郁的豬油渣香味撲鼻而來。
宋嬸正圍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鐵鍋里的豬油滋滋作響,鏟子碰著鍋沿,叮噹作響。
宋棗兒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校服,正彎腰細心地擺放碗筷,兩根烏黑油亮的粗麻花辮順著肩頭垂落在胸前,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雖素麵朝天,但皮膚卻白淨得像是剛剝了殼的菱角,鼻樑上幾點淡淡的雀斑透著股未經雕琢的嬌憨與靈氣。
見陸衛進門,宋棗兒急忙放下碗筷,雙手交疊在腹前,深深鞠躬行禮,小臉有些紅:「陸……陸大哥。」
「哎呀,小陸來了!」宋嬸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得合不攏嘴。
宋峰聽到動靜,從屋裡搶步迎出來,一眼瞧見陸衛手中的重禮,臉色漲紅,手足無措。
「哎呀,人來就行了,帶這麼多東西幹啥!米麵……還有布?這也太貴重了,不能收,絕對不能收!」
他嘴唇蠕動,伸手就要把東西往回推。
陸衛手腕一翻,巧妙地避開宋峰的推拒,將東西穩穩放在灶台上,直接擋了回去:「宋叔,這是給棗兒的賀禮,考上師範是大事,將來是要當先生的,您要是推辭,這飯我就不吃了。」
「收下吧,孩子的一片心。」宋嬸在一旁幫腔,眼睛卻笑成了縫。
宋峰訥訥無言,只得收下,眼眶有些發紅,轉身大聲招呼:「快,棗兒,給你陸大哥拿凳子!」
四人圍坐在一張瘸腿的矮桌旁,桌腿下墊著疊好的硬紙殼。
桌上擺著大盆的燉肉,肥瘦相間,油光紅亮,旁邊是一盤金黃的炒雞蛋、一碟炸花生米,還有那兩隻陸衛帶來的燒雞,撕開了擺在盤裡。
平日裡,宋峰家也不是頓頓吃這些,不過是比平常人好上一些罷了。
今晚這豐盛的一桌,也只是因為請了陸衛前來。
不然,就算是到了過年,也是吃不上這一遭。
對此,陸衛心中有數,微微一暖。
宋峰給陸衛倒滿劣質的高粱酒,酒液渾濁,卻透著一股子烈勁。
「來,小陸,這酒雖然不是啥名牌,是巷口老李頭釀的,夠勁兒。」
陸衛端起酒碗,與宋峰那缺了口的杯子重重一碰,仰頭一飲而盡。
「哈!」
辛辣的酒液入喉,如一條火線燒進胃裡。
陸衛面不改色,伸筷夾起一大塊顫巍巍的紅燒肉送入口中。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滿嘴油香。
「嬸兒的手藝,還是這麼好。」陸衛贊了一句。
「好吃就多吃點!你在局裡是大官,平日裡吃的精細,嬸兒這粗茶淡飯怕你不合口。」宋嬸一個勁地給陸衛碗裡夾菜,堆得冒了尖。
「哈哈,那不一樣,從小我就好嬸子這一口菜,好吃著呢。」陸衛大口扒飯,吃得香甜。
見狀,宋峰夫婦二人對視了一眼,心中五味雜陳。
席間氣氛漸熱,幾杯酒下肚,宋峰的話也多了起來。
「棗兒這回考上師範,算是給咱們老街坊爭了臉。以後出來教書育人,不用像我似的,一輩子是個大老粗。」宋峰喝紅了臉,眼神里滿是驕傲,又帶著點愁緒,「就是這學費……聽說不便宜,唉。」
「爹,我會勤工儉學的,先生說學校里都可以。」宋棗兒小聲說道,低頭扒著碗裡的米飯。
「不用你操心錢的事,爹就是砸鍋賣鐵也供你!」宋峰一拍大腿,豪氣干雲。
陸衛靜靜聽著,偶爾插兩句嘴,問問巷子裡張家大爺的身體,李家嫂子的生計,就像多年前還沒進警局時一樣。
酒過三巡,外頭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宋峰眉頭微皺,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捶打著右腿膝蓋,嘶了一聲。
這兩日陰雨連綿,他那當巡警多年落下的老寒腿又犯了,骨頭縫裡像有螞蟻在啃。
陸衛放下酒碗,目光微凝。
宋峰膝蓋處,一團灰黑色的濕寒之氣淤積在骨縫之間,如附骨之疽,經絡堵塞。
「宋叔,腿又不舒服了?」
陸衛再次舉杯敬酒,身子微傾。
「老毛病了,一到陰雨天就遭罪,不礙事。」宋峰擺擺手,強笑著要去端酒杯。
陸衛左手借著扶宋峰手臂的動作,食指指尖看似隨意地在他膝蓋伏兔穴上輕點一下。
嗡。
一縷極細微,卻精純至極的純陽之炁度入。
如熱刀切入黃油,又似暖陽融化冰雪。
那團淤積多年的濕寒之氣,瞬間被這股霸道的純陽之炁衝散蒸發,化作無形。
宋峰身子猛地一顫,酒杯里的酒灑出來幾滴。
他只覺膝蓋處一股熱流涌過,那種鑽心的酸痛感立消,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暖意和輕鬆,仿佛卸下了幾十斤的重擔。
他面露驚愕,下意識抬起腿活動了兩下,關節靈活如初,半點凝滯感都沒了。
「這……神了!怎麼突然就不疼了?」
他剛要開口詢問,卻見陸衛已經收回手,若無其事地夾了一塊雞腿放進宋棗兒碗裡,招呼道:「宋叔,別愣著,吃菜,酒要涼了。」
宋峰愣了愣,看著陸衛平靜的側臉,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眼底湧上一股熱意,喉嚨有些發堵,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喝酒!喝酒!」
飯畢,天色已黑,雨也停了。
陸衛起身告辭。
趁著宋嬸收拾碗筷,宋峰轉身去拿外套送他的空檔,他手掌一翻。
一張一千元的銀行卷悄無聲息地壓在了桌腳那個最大的空碗底之下。
宋棗兒送至門口,有些不舍。
陸衛停步,轉身看著這個有些怯生生的少女。
少女體內,竟有一絲微弱的氣感在經脈中自行流轉,雖未覺醒,卻生生不息,透著股韌勁。
「是個練拳的好苗子。」
陸衛心中暗道,卻並未點破,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像小時候那般。
「回去吧,好好讀書,有什麼難處,去局裡找我。」
「嗯,我知道了,你平日裡也小心些。」
陸衛點頭應聲,隨後轉身走出巷弄。
夜風拂面,帶著雨後的泥土腥氣,吹散了身上的酒氣。
他感到心境前所未有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