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話 瑪爾

  同一天/洛瓦克城郊外/洛娜家

  洛娜一個人坐在家裡。

  家裡很安靜,安靜得連鑽進屋的風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可她腦子裡全是酒館裡的畫面。

  以諾掌心裡炸開的火花。

  賽勒斯的手。

  還有骨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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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已經被打成那樣了。

  還是站了起來。

  那是以諾嗎?

  她閉上眼。

  ——「洛娜姐姐——!等等我!」

  回過頭去。

  ——————

  黃昏的光落在路上,以諾小小的影子正從後面跌跌撞撞地追上來,鞋上沾著泥,臉蛋紅紅的。

  「洛娜姐姐——!」

  看著那個比自己矮半個頭的男孩,好不容易跑到她身邊,抬起頭沖自己笑。

  畫面一晃。

  草叢裡有蟲鳴。

  以諾蹲在那裡,不知道在搗鼓什麼。

  她走近低頭一看。

  以諾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正逗著一隻蛐蛐。

  見洛娜過來,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洛娜姐姐!你看它!」

  洛娜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可他還是低著頭,繼續逗著那隻蛐蛐。

  洛娜盯著那動來動去的蛐蛐,頭皮發麻,胸口也莫名煩了起來。

  下一刻。

  她一腳踩了下去。

  以諾一下愣住了。

  抬起頭看著她,眼圈一下就紅了。

  她嘴硬道:「反正你再玩,它也會死的!」

  以諾沒說什麼,只是慢慢站起來,跟在她後面。

  沒再出聲。

  直到黃昏快落下去,兩個人走到岔路口,他才小聲說:「別生氣了,洛娜姐姐。」

  「我以後不玩蟲子了。」

  洛娜頓了頓腳步。

  不是的。

  那時候她明明想說的不是這個。

  她想說的是——

  對不起,我怕蟲子。

  ——————

  咚咚——

  敲門聲響起,洛娜一下回過神。

  屋裡還是只有她一個人。

  咚咚——

  她起身點亮了燈。

  「誰?」

  「洛娜姐姐,是我。」

  瑪爾站在門口,氣還沒喘勻。

  「瑪爾?這麼晚了,怎麼了?」

  「洛娜姐姐,我進去再說,行嗎?」

  洛娜側身讓開。

  「先進來。」

  瑪爾進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洛娜把門關上,轉身看他。

  「這麼晚,有什麼事嗎?」

  「洛娜姐姐,你幫幫尤金吧。」

  洛娜一愣:」什麼?「

  「尤金他這幾天不對勁,真的不對勁。」

  瑪爾說得很快。

  「你慢慢說,尤金怎麼了?」

  瑪爾吞咽了一下,繼續說道:」我不知道那晚是不是我睡迷糊了,所以聽錯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說著玩,但尤金這幾天就是不對勁。」

  「說的話不對,臉色也不對。」

  「總之整個人都不對。」

  「而且殺人這種事本來就不對。」

  洛娜盯著他。

  「誰要殺誰?」

  瑪爾被她問得頓了一下。

  「尤金說……利昂大人讓他殺以諾。」

  屋裡安靜了一瞬。

  洛娜皺起眉問道:「瑪爾,你確定?這個不是說著玩的。」

  「我不知道。」瑪爾立刻搖了搖頭,往前走了一步,「可尤金他肯定不是真的想這樣!」「他就是這幾天變得怪怪的。所以,洛娜姐姐,我想你去跟他說說,他一定會聽一點的。」

  「洛娜姐姐,你幫幫他。「

  他話音還沒落,門被突然推開。

  是尤金,沉著臉站在門口。

  他先看了一眼洛娜,又看向瑪爾。

  「你們在聊什麼?」

  洛娜剛想去拉瑪爾,瑪爾卻已經走到了尤金身旁。

  「尤金,你別怪我啊。我就是想找洛娜姐姐一起想想辦法。」

  「辦法?什麼辦法?」尤金盯著他,「背叛我……就是你的辦法?」

  「不是的,尤金你聽我說——」瑪爾剛要解釋,洛娜就打斷道:「你過來,別跟他說話,他現在是個連朋友都要殺的人。」

  尤金嗤了一聲。

  「朋友?」

  「跟誰?」

  「以諾?」

  「還是跟你?」

  洛娜臉色一沉。

  「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了?」

  尤金往屋裡走了一步,隨即洛娜往後退了一步。

  「又來教訓我?」

  「你比我們大多少?」

  「你怎麼不看看你自己現在什麼樣子。」

  瑪爾左右看著兩個人,一臉焦急。

  尤金掃了一眼屋裡。

  「看看這地方,你跟我有什麼區別?」

  「都是住著死人留下來的房子。」

  洛娜嘴角一抖,抬高了聲音說道:「我起碼住的是我父親留下來的地方。」

  「你呢?」

  她盯著尤金,話從牙縫裡擠了出來:「你個奴隸。」

  「對。」尤金很坦然,甚至沒有生氣。

  「這你說對了,我們就是奴隸。」

  「而且是沒有主人的奴隸,是霸占著前主人屋子的奴隸。」

  洛娜沒接他的話,繼續問道:「你為什麼要殺以諾?」

  「你要知道他幫過你多少,他對你不好嗎?」

  這句話一落,尤金的臉猙獰了一下。

  瑪爾趕緊上前一步,想說什麼。

  尤金一把將他推開。

  「該死的,怎麼你們每個人都這麼說?」

  「他有他媽養著。有那個該死的哈恩護著。」

  「是,你們都喜歡以諾。他還能在利昂面前裝得自己像個人呢。他可太有本事了。」

  「那我們呢?我們他媽有什麼?」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聲音越來越狠。

  「可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了?」

  「我現在算是知道為什麼你媽不要你了——」

  洛娜臉色一僵。

  尤金轉頭看了看四周,隨手指了一個地方。

  「你爸是死在這裡嗎?」

  又換了個地方一指。

  「還是那邊?他是在哪裡割開了自己的喉嚨?」

  瑪爾慌了。

  「尤金,你別說了——」

  可尤金的臉越來越猙獰。

  「以諾,以諾,以諾。」

  「憑什麼他能活得那麼開心?」

  「憑什麼?」

  「而我只是想活著,我他媽反而就成了不對的那個?」

  「該死的是我嗎?」

  「啊?」

  他盯著洛娜,一字一句地說:「對,我就是要殺他。」

  「而且他跑不掉。」

  「我已經都安排好了。」

  「他死定了。」

  洛娜終於開口。

  「安排好了?你做了什麼?」

  尤金突然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說道:「我他媽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在關心他?」

  「怎麼?」

  「我們的大姐大,原來喜歡以諾啊?」

  「那我告訴你,他他媽的死定了。」

  下一刻,洛娜瞅准空隙往門外衝去。尤金一把抓住她,狠狠往地上一甩。

  瑪爾這下終於真的慌了,趕緊撲上去拉住尤金。

  「尤金,你別這樣!」

  尤金反手又把他推開。

  「你他媽要去哪兒?」

  「是去給他說?」

  「我他媽先殺了你。」

  瑪爾踉蹌了一下,又趕緊撲了上去。

  「尤金,尤金,我錯了,我錯了。」

  「你別這樣。」

  「你別這樣——」

  尤金一把推開,他立刻又站了起來,踉蹌著撲到兩人中間。

  「尤金,尤金——我們還餓不著的,還有……」

  尤金這才看向瑪爾。

  「你是不是有病?」

  瑪爾伸手把那半枚金幣遞過去。

  「我不要了。你拿著,你先拿著——」

  尤金一把將他推開。

  「你他媽真是一個傻子,滾開!」

  瑪爾撞上桌角,痛得悶哼了一聲,手卻還是死死攥著半枚金幣。

  洛娜跌坐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往身側摸,碰翻了椅腳,碰到冰涼的銅。

  是倒下的燭台。

  她一把抓了起來。

  尤金已經重新朝她走了過來。

  「你跑啊。」

  「你不是很會說嗎?」

  「去啊,去告訴他啊——」

  洛娜撐著地往後退,直到肩膀撞上桌腿。

  「你別過來!」她喊道。

  瑪爾臉上的慌亂也變成了恐懼。

  「尤金!」

  他又撲了上去,死死抱住尤金。

  「我們還有半枚金幣呢!一時半會餓不著的……「

  他一邊說,一邊拼命把那半枚金幣往尤金手裡塞。

  「我不要了,你拿著你拿著。「

  尤金猛地一掙,瑪爾被帶得一個踉蹌,整個人還是擋在了兩人之間。

  洛娜甚至沒看清面前的人影,只是聽見那失了控的聲音越來越近。

  她抓著燭台,狠狠揮了出去。

  砰。

  瑪爾站在那裡,身子晃了一下。

  他低下頭。

  血順著額角淌下,慢慢滑過鼻樑。

  尤金一僵。

  「瑪爾?」

  瑪爾張了張嘴,只是看著尤金。

  下一刻,他直直倒了下去。

  砰。

  這一次,聲音更輕。

  尤金低頭看自己手裡那半枚金幣。

  又看了看地上的瑪爾。

  洛娜看著尤金,雙手死死攥著沾了血的燭台。

  尤金與她對視了一瞬,後背一寒。

  他甚至沒再看瑪爾第二眼,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門被撞出聲響。

  洛娜仍然攥著那根沾血的燭台。

  「瑪爾?」

  沒有回應。

  燭台從她手中滑落,她爬到瑪爾身旁,搖了搖他的肩膀。

  「瑪爾……對不起,你醒醒……」

  瑪爾的頭隨著她的動作偏向一旁。

  洛娜顫抖著把手伸到他的鼻下。

  沒有氣息。

  她又等了一會兒。

  還是什麼都沒有。

  瑪爾死了。

  屋裡又只有她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