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蕩漾，船隻奮進，淮河上一支船隊正在快速向東南航行。
彼時正值三月末，原本該是草長鶯飛，農戶播種的上佳時節，然而此刻淮河兩岸早已沒了任何生氣。
被河水衝擊出來的平原上到處都是長滿雜草的田地，村莊裡頭不見炊煙，不聞人聲狗吠，放眼所見，一片破敗之色。
南北兩岸都是相互扶攜逃難的流民隊伍。遠處的煙柱足有幾十處，遠遠看去好比擎天柱似的連接著天地。
船隊從泗河出發，濤濤黃河奪泗入淮，藉助水流，兵船僅用短短一夜就進入了淮河。
船家擦著額頭的冷汗，心裡念叨著河神保佑，駕駛船隻順水南下，直驅泗州城。
楊雲追環視著兩岸良久，俯身觀看船舷捲起的水花，默默地計算行船速度，照此速度，只需兩天就能到達。
江北水道的軍事價值徹底地體現了出來，在沒有鐵路的時代，大軍調動有了水路加持，便可以一日百里且不會損耗人員馬力。
若能全數控制江北各處河道，哪裡有事，部隊即可登船出發，朝發夕至，迅速完成指揮官的軍事部署。
更不必提東部還有那條舉世聞名的大運河，作為南北溝通的橋樑，承擔了大明朝兩百年來漕運大事，作為天下水陸交匯要衝，江淮大地實乃兵家必爭之地，英雄用武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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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家，我看還有兩天就能到泗州了。」
「大人說的對極了，現在快要打仗了，漕船少了許多，俺多年在水上討生活，從未這樣開過快船。」
「我還沒問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呃，小人名叫王水生，祖祖輩輩都在水上討生活，這不要打仗了麼，朝廷給俺們村的船隻征了來，運送大軍。」
王水生說著，臉色漸漸愁苦，楊雲追心知肚明，眼瞅著江淮戰事即將打響，這群船夫還被人強行徵募轉運兵力，且不說報酬，萬一戰事不順，小命都得丟在這裡。
「運完我們，你們能回去麼？」
「不知道，官府只跟我們說只要將大人您和大軍送去泗州就會放了我等一家老小。」
「草，還搞挾持？」
楊雲追罵了一句，不過也能理解，不這樣做又怎麼能讓這些船夫聽話？難不成給他們說來日獎勵畫大餅？彼時朝廷的信譽度早就成了笑話，尤其是在江北。
哪怕朝堂上面那些大人物還顧著體面，發給州郡的命令上多多少少寫著善待百姓云云，基層官吏可不管你這個，管你百姓難處，膽敢反抗，有的是辦法治你們這群刁民。
「那送完了我們，你打算帶著家人去哪裡？」
楊雲追關心這些船夫的未來，主動地詢問。
「不知道，能去哪裡？官府能放了我家裡人就好，其他的我沒想那麼多。」
王水生老實地回答，楊雲追卻微微色變，這等水路運輸的人員，朝廷給當成了一次性用品，萬一落在清軍手裡，這不等同於資敵？
要知道，徐州和泗州之間水網密布，萬一清軍在泗州城下吃了虧，掉頭西進，這些船夫迫於生存壓力幫他們轉運兵力，反而加強了清軍的機動性。
自己要史可法堅壁清野，這個老匹夫，就是這樣做事的？你以為光燒毀農田房屋、毀壞橋樑就行了？這些有軍事價值的技術人員也必須妥善安置，決不能讓給敵人。
想到此處，楊雲追突然開口，「王水生，你老實告訴我，現在徐州和泗州之間還有大運河上的那些船工，還剩多少？」
「這個，除了逃跑的，被官府抓來的船工運丁大概有個三四千人吧，船隻少說也有幾百條，大小都有，不過大多數都被藏起來或者毀了。」
王水生如實回答，作為常年跑船的老手，淮河，運河，泗水比家裡媳婦都熟悉，那些船幫乃至朝廷的漕船他都有相熟的人。
大夥都是苦命人，水上討生活不容易，能幫襯就幫襯，如今漕運總督府眼看就要散架，輸送完糧秣之後，只怕十幾萬運軍和他這種閒散船員也沒了管束。
廢話，韃子快打過來了，能給朝廷辦差都已經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了，等到此間事了還是作鳥獸散，各憑本事吧。
善後？善你娘的後！打完仗還不知道有沒有大明呢。
如此這般，除了運河上依舊忙著的運軍，似王水生這樣的被臨時抓來的船夫就成了三不管人員，突出一個只管用你，不管保你的行事風格。
楊雲追目光猛地一沉，這些技術人員可不能就這樣不管不顧，且不說不能讓清軍招募，將來他還打算以泗州為據點擴大地盤呢，坐擁黃金水道也得有人來運營不是？
大運河那頭的運軍他暫時管不著，來日還要去信給史可法讓他妥善安置免得被清軍利用，眼前這些船夫和船隻，他決心給保護起來。
「那如果，我願意讓你去泗州城避禍呢，你去不去？」
「真的？」
王水生一瞬間燃起了希望，不過很快又蔫了下去，是個人都知道泗州城即將成為戰場，眼前這個大人說不準和朝廷里的其他人一樣，韃子一來麻溜跑路，到那時，自家又該怎麼辦？
眼見他猶豫，楊雲追知道他不信任朝廷能守住泗州，與其進城等死，不如守著家裡人躲藏，這樣一來，生存率還高些。
「王水生，你以為我在說大話？」
「我告訴你，我的軍隊乃是高大帥麾下最強一部，戰無不勝，特地被派去守城的，你想想，躲在家裡能躲過韃子來搜捕你們麼？至少在城中，還有我來保護你等。」
「高大帥的兵馬那麼厲害，怎麼就縮在徐州了？怎麼不打到京師去？」
「你。」
楊雲追一時語塞，王水生的靈魂發問讓他吹得牛皮瞬間被戳破，戰報會騙人，戰線不會，但凡你高傑軍隊能打，也不至於讓清軍打到江北不是？
誰說古代百姓沒見識的？這不是鬼精鬼精的麼？
「這樣，你們只要隨我帶著船隻進城，我不光差人幫你們把家人帶來，管吃管喝，每個月我照例給你們發銀子，而且還有賞賜。」
「有錢也得有命來拿，大人您就是給我一座金山，也沒小人的性命重要，您老高抬貴手，饒了我吧。」
眼見王水生依舊不從，楊雲追氣急敗壞，媽的，好說你不聽是吧，非逼著老子來硬的，行，我就當一回酷吏，將來你們就知道誰對你們好了。」
楊雲追心下發狠，面上卻依舊和善，只是帶著笑容拍了拍王水生的肩膀，轉身去了船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