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勘測隊

  甘州石油勘測處的後院裡,魏昶君正蹲在地上看工人們除錯新鑽機。

  青石子風塵僕僕地走來,靴子上沾著戈壁灘的沙土。

  「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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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子低聲說。

  「三十里外有伏擊,千餘人,全殲了。」

  魏昶君頭也沒抬,用扳手擰緊一顆螺絲。

  「什麼人?」

  「燧發槍是前明制式,口音雜得很。」

  青石子抹了把汗。

  「江南話罵還我田產的,草原話喊重建王庭的都有,看打扮,像是流放來的那幾家。」

  魏昶君站起身,在褲腿上擦掉手上的油污。

  「意料之中。」

  「後面路程還長。」

  青石子皺眉。

  「蔥嶺、羅剎、北歐......怕是少不了這種事。」

  「讓他們來。」

  魏昶君走向新鑽機。

  「正好給天工院試試新武器。」

  鑽機突然轟鳴起來,柴油味瀰漫在空氣中。

  工人們歡呼著湧向出油口,沒人注意到這邊的對話。

  魏昶君看著黑亮的原油汩汩流出,像是沒把剛才的刺殺當回事。

  青石子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行了個禮。

  「我去安排今晚的守夜。」

  次日,清晨五點的甘州,天還沒亮透。

  魏昶君輕輕拉開車門,想趁著晨霧悄悄離開。

  他剛抬腳要上車,身後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一回頭,他愣住了。

  石油勘測處大院門口不知何時站滿了人。

  打頭的是勘測隊的馬建設,那孩子還穿著昨天那件磨破袖口的工裝,眼睛紅紅的,卻咧著嘴在笑。

  他旁邊站著李小芳,小姑娘懷裡緊緊抱著水平儀,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正用袖子使勁擦著。

  人群里還有食堂掌勺的老王,他圍裙都沒解,手裡還攥著鍋鏟。

  醫務室的張大夫白大褂口袋裡露著聽診器。

  連養路隊那個愛說笑話的陳大個也來了,工裝上沾著瀝青斑點。

  最前面站著羅慎言。

  這位紅袍大學第一屆畢業生,如今甘州學堂的校長,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沒說話,只是挺直腰板,朝魏昶君敬了個標準的紅袍軍禮。

  晨風吹過,不知誰先忍不住抽泣了一聲。

  像是開啟了閘門,嗚咽聲在人群里低低蔓延開來。

  但沒人放聲哭,大家都拼命忍著,咬嘴唇的,低頭搓手的,把臉埋進身邊人肩膀的。

  誰也不知道下一次見到里長是什麼時候,他們只知道,如果沒有里長,就不會有現在的他們,或許他們如今正在被那些縉紳老爺踩著?還是在韃子和大明,流寇的廝殺之中化作路邊的一抔黃土?

  魏昶君的目光慢慢掃過每一張臉。

  他認出那個總愛在工地唱歌的瓦匠,認出礦上那個發明新爆破法的技術員,認出總抱著帳本追著他們隊長批預算的會計姑娘......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淚,卻又都在努力對他笑。

  馬建設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從懷裡掏出個布包。

  「里長......這是我娘醃的醬菜,您路上吃......」

  布包還帶著體溫,醬菜罈子用紅繩扎得結實實。

  人群騷動起來,大家都想往前擠。

  羅慎言抬手示意,聲音沙啞地說。

  「讓里長安心趕路。」

  魏昶君站在車門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車把手。

  他看見老王鍋鏟上還沾著蔥花,看見張大夫聽診器膠管打了個結,看見陳大個指甲縫裡沒洗乾淨的瀝青。

  這些細節,比任何送行儀式都讓他心中熨燙。

  「回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

  「天冷,別凍著。」

  沒人動彈。

  隊伍末尾幾個年輕工人突然喊起來。

  「里長保重!我們一定把油田建好!」

  喊聲在晨霧裡傳得很遠,驚起了樹上的麻雀。

  魏昶君轉身時,聽見那些身影壓抑的哭聲終於沒忍住,匯成了潮水般的嗚咽。

  寒風中,魏昶君站在防彈車前。

  這位即將步入不惑之年的紅袍之主,身形依舊挺拔如松,但眼角已刻上細密的紋路。

  他本要上車離開,卻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望向身後黑壓壓的人群。

  戈壁灘的朝陽正從地平線升起,金光灑在石油井架上,給冰冷的鋼鐵鍍上暖色。

  遠處新修的鐵路像黑色血管延伸向天際,更遠處還能看見防風林冒出的新綠。

  魏昶君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每一張淚痕未乾的臉。

  馬建設攥著醬菜罈子的手在發抖,李小芳懷裡的水平儀反射著晨光,羅慎言敬禮的指尖微微發顫。

  他突然朗聲開口,聲音在戈壁灘上傳得很遠。

  「龍起東方,吞盡八荒,卷徹九霄。」

  人群安靜下來,連抽泣聲都停了。

  養路隊的老陳下意識挺直了腰板。

  「看烽煙淬甲,江河化酒,星辰列陣,日月為旄。」

  魏昶君的手指向遠方的井架。

  三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漠,如今已矗立著林立的鑽塔。

  「艦破滄溟,蹄崩歐陸,萬國衣冠拜紫朝。」

  他目光掃過眾人,看到幾個年輕技術員胸前的國際技術交流勳章。

  這些孩子去年剛代表紅袍去羅剎指導過石油開採。

  「乾坤定,問蒼茫大地,誰主烽騷?」

  風捲起沙塵,吹動他青布袍的下擺。

  人群中有人開始低聲重複這句詞。

  「當年梟傑徒勞,惜凱撒、拿破崙枉傲。」

  魏昶君嘴角泛起一絲譏誚。

  他想起歐羅巴使者送來的那些鍍金國書,字裡行間還帶著施捨的意味。

  「笑羅馬鷹幟,空埋斷戟,牛津劍履,唯泣殘蒿。」

  他的聲音突然提高,驚飛了枯樹上的寒鴉。

  李小芳下意識抱緊了水平儀。

  「天命維新,鴻圖無界,四海同春卷巨潮。」

  最後一句出口時,東方的朝陽恰好躍出地平線。

  萬丈金光灑在每個人臉上,連淚水都映成了金色。

  「抬望眼,有金龍銜詔,永世昭昭。」

  魏昶君念完最後一句,靜立片刻。

  突然抬手向人群揮了揮,轉身鑽進防彈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驚醒了呆立的人們。

  車隊啟動時,馬建設突然追著車跑起來,醬菜罈子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

  更多人跟著跑起來,在揚起的沙塵中形成一道奔流的人潮。

  防彈車後視鏡里,魏昶君看見羅慎言撿起醬菜罈子,鄭重地抱在懷裡。

  戈壁的風卷著詞句的餘音,飄向更遠的邊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