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風霜藏地

  漠北,白音塔拉草場。

  紅袍軍來此處已是一月有餘。

  寒風卷著雪沫,抽打在深藍色的軍帳上噼啪作響。

  營醫楊恆搓著凍僵的手,掀開厚重的氈簾走進臨時醫棚。

  幾個裹著破羊皮襖的牧奴縮在角落,警惕又畏縮地看著他。

  棚子中央的火塘燒著干牛糞,煙氣嗆人。

  「巴特大叔。」

  楊恆用生硬的蒙語招呼那個斷腿的老牧奴。

  「該換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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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解開老巴特腿上纏著的厚布帶。

  傷口癒合得不錯,新肉芽粉嫩。

  楊恆用烈酒擦洗,重新敷上黑糊糊的霉神膏,動作輕柔。

  「楊大夫......」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牧婦怯生生開口,蒙語夾雜著幾個漢詞。

  「娃,咳嗽,熱。」

  她懷裡的孩子小臉通紅,呼吸急促。

  楊恆立刻放下藥罐,探手試了試孩子額頭,燙得嚇人。

  他麻利地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灰粉末,用溫水化開。

  「來,餵他喝下去,一點點餵。」

  他示意婦人。孩子喝下藥水,咳嗽稍緩,沉沉睡去。

  婦人感激地要下跪,被楊恆一把扶住。

  「不用跪。」

  他指著自己胸前別著的一枚小小的銅質醫字徽章。

  「紅袍軍的規矩,治病救人,是本分!」

  他又從藥箱底層拿出幾塊黑乎乎的防風餅,遞給婦人。

  「這個煮水喝,防風寒,記住,以後孩子病了,直接來醫棚,不收錢,不收羊!」

  老巴特看著,渾濁的老眼在火光里閃動。

  他忽然用蒙語對旁邊一個年輕牧奴說了幾句。

  那牧奴猶豫片刻,走到楊恆面前,笨拙地比劃著名。

  「楊大夫,我們想學認字,紅袍......規矩......」

  楊恆一愣,隨即眼中迸出驚喜的光。

  「好,好,今晚就在這火塘邊,我教。」

  他立刻翻出隨身帶的油印小冊子《紅袍語錄》,指著第一行。

  當晚,醫棚里擠滿了人。

  火塘噼啪作響,映著一張張專注而渴望的臉。

  楊恆用炭條在木板上寫字,牧奴們跟著念,聲音從生澀到整齊。

  老巴特用僅剩的一隻手,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描畫著自由兩個字,嘴角咧開,露出豁牙。

  幾日後,營門口貼出紅榜。

  「營醫楊恆,救治牧奴二十七人,傳授紅袍律令,牧民稱頌,記功一次,授紅袍仁心銅章一枚。」

  楊恆撫摸著那枚還帶著鑄造餘溫的銅章,看著遠處氈包群升起的炊煙,第一次覺得這苦寒之地,有了暖意。

  彼時草原荒蕪的寒風中,一群紅袍軍站得筆挺。

  「這鬼天氣。」

  一個年輕士兵小六子搓著凍得通紅的耳朵,罵罵咧咧。

  「比咱老家大同的冬天還邪乎!」

  老兵趙鐵柱沒吭聲,用刺刀削著手裡一塊凍得梆硬的肉乾,眼神卻瞟向營地外不遠處的幾頂破舊氈包。

  氈包頂上壓著石頭,門帘緊閉,只有幾縷微弱的炊煙頑強地鑽出來,很快被風撕碎。

  「柱子哥,你說,那些牧人還怕咱們不?」

  小六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壓低聲音。

  「咱都來了小一個月了,幫他們打跑了扎薩克台的狗腿子,分了牛羊,楊大夫還給他們看病,可他們見了咱,還是躲著走。」

  趙鐵柱把削下來的肉乾沫子丟進嘴裡,慢慢嚼著,沒說話。

  他想起以前在大同邊軍當兵的日子,跟著千總下鄉催糧,那群老兵油子踹寡婦門、搶孤老糧,被百姓背後戳著脊梁骨罵丘八,賊配軍的日子。

  那時當兵,就是為了混口糧餉,活著像條狗,死了爛在泥里,誰管你名聲?

  「不一樣了。」

  他啞著嗓子,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咱現在是紅袍軍。」

  正說著,氈包的門帘掀開一條縫。

  一個裹著破舊皮襖、臉上刻滿風霜的老牧民巴特,佝僂著背,手裡拿著個破陶碗,冒著風雪,一隻手拄著拐杖,朝營地走來。

  「巴特大叔。」

  火堆旁計程車兵都鬆了站姿,趕緊迎上去。

  「這麼冷的天,您怎麼出來了?快進來烤烤火。」

  巴特沒說話,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顫巍巍地把陶碗遞到楊恆面前。

  碗裡是幾塊凝固的、黃澄澄的奶豆腐,散發著濃郁的奶香。

  巴特用生硬的漢話,盯著這些紅袍軍的將士們。

  「給娃娃們,吃,暖身子......」

  他指了指營地里計程車兵。

  風還在呼嘯,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但這一刻,營地里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小六子張著嘴,忘了搓耳朵。

  趙鐵柱握著刺刀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幾人眼眶一熱,沒去接碗,反而伸手扶住巴特凍得發抖的胳膊。

  「大叔,心意我們領了,奶豆腐您拿回去,給家裡娃娃吃,紅袍軍有糧,餓不著。」

  老牧奴固執地搖頭,把碗往前又送了送,眼神里是牧民特有的、近乎執拗的真誠。

  「拿著,拿著,紅袍兵是......是咱的子弟兵!」

  「子弟兵......」

  這三個字,像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在每一個士兵的心尖上。

  趙鐵柱猛地挺直了腰板,胸膛里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流奔涌。

  小六子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彼時,烏思藏,桑耶河谷,嘎東村。

  破舊的經堂外,積雪掃出一片空地。

  紅袍軍啟蒙師周文彬凍得鼻尖通紅,卻站得筆直。

  他面前,十幾個藏民盤腿坐在破氈子上,有老有少,眼神帶著好奇和戒備。

  幾個孩子躲在大人身後,偷瞄著他手裡那本花花綠綠的畫冊。

  「鄉親們。」

  周文彬用剛學會的幾句藏語夾雜著手勢。

  「看這畫上,娃娃讀書,寫字。」

  他指著畫冊上簡易學堂的場景。

  「紅袍軍建學堂,娃娃免費讀書認字,不做小奴。」

  一個臉上刻滿風霜的老藏民嘎瑪,用生硬的漢話問。

  「讀書能吃飽?」

  周文彬用力點頭。

  「能,學堂管飯,熱粥饃饃。」

  他翻到下一頁,畫著農人用新式犁鏵耕田。

  「認字,學本事,種地多打糧,織布多出布,換錢買肉買茶。」

  孩子們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們幫我們,我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