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反賊魏昶君

  崇禎七年,十一月。

  干清宮的炭盆早已熄滅,崇禎裹著褪色的團龍袍,指尖在陝西與遼東的奏摺間來回遊移。燭火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宮牆上,像只困在蛛網裡的蛾。

  \」真龍軍,麻杆軍,祈活軍...\」他念著奏報,硃砂筆尖懸在征字上方顫抖。

  突然西北角傳來悶響,王承恩弓著背碎步退到屏風後,他知道那是八百里加急的銅鈴在敲擊宮門。

  遼東奏摺散著刺鼻的桐油味,滿紙都是建奴破城的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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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的手指掐進掌心,昔日此時他還親手給盧象升系過玉帶。

  窗外北風卷著細雪撲在窗欞,恍惚間他聽見遵化城頭的號角,看見孫承宗的白髮飄在灤州城頭。

  \」皇爺,寅時三刻了。\」小太監捧著新炭進來,被滿地奏摺絆得踉蹌。

  東邊泛起蟹殼青時,皇帝仍保持著握筆的姿勢。

  案頭蠟淚積成山巒,最底下壓著周延儒的密函,裡面藏著開封城易子而食的畫押狀。

  煤山古槐的枯枝在風中舒展,一枝新雪悄然墜落在干清宮簷角的嘲風獸首上。

  「皇爺,該上朝了。」

  王承恩低頭,眼角苦澀,收拾起奏摺。

  崇禎疲憊近乎麻木,手中沾了半截墨的筆端終究沒能提起,重重頓住,墨水在宣紙上渲開。

  宵衣旰食,夙興夜寐。

  崇禎自認從未偷懶。

  行進在前往朝會路上,他甚至會想到七年前。

  剛剛處置魏忠賢時,朝野上下對如今大明的評價。

  眾正盈朝。

  他忽然嗤笑,抬頭看著漫天風雪,裹緊身上老舊破損的龍袍。

  「呵,眾正盈朝?」

  臣子們在等了。

  這是自崇禎即位以來,少見的恭敬。

  崇禎坐下時,冷眼看著臣子們低眉順眼的姿態,看著他們逐漸慌亂惶恐的模樣。

  他想到這些年如何讓大明一步一步抵達如今衰頹之姿。

  臣子說韃子狠辣,國庫空虛。

  他便下旨征遼餉。

  天災之下,百姓快活不下去,一征遼餉,流民紛紛揭竿而起,成為流寇。

  於是朝廷又缺錢剿流寇。

  他便下旨再征剿餉。

  他豈能不知這層層疊加之下,天災遍地的大明將會如何?

  可他從來沒有選擇。

  從他踏上皇位那一刻起,這天下的擔子便壓在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亂,這天下如今太亂。

  「陛下,南直隸安化縣,如今已有真龍軍流賊,占據周邊十餘城,當地朝臣多破家滅門,賊子不可謂不兇狠......」

  「曲城,應城等大小十餘城,皆被麻杆軍,祈活軍攻破,繼河南十三家流寇匯聚之後,如今川南,濟南府,浙江,南直隸,及山西,陝西,河南各地均有流賊身影......」

  「韃子如今大肆劫掠,一部退至九邊,依舊虎視眈眈,等待機會,一部破宣大防線後,四處遊蕩。」

  朝臣摺子如雪花飛舞,一位接著一位站出來。

  惶恐,畏懼,無奈,種種情緒在朝臣眼中閃過。

  崇禎甚至能看到昔日自信從容,黨派傾軋互相算計不斷的東林黨,浙黨官員同樣畏懼。

  「山東三府總督魏昶君,於蒙陰曾平定韃子,練兵有方。」

  「臣,請旨調山東三府總督魏昶君,並紅袍軍前往阻擊韃子。」

  「調天雄軍以剿流賊。」

  「臣附議!」

  「臣附議!」

  一時間,朝堂上,東林黨,浙黨各鄉黨紛紛開口。

  竟於朝堂隱隱形成大勢,推動崇禎做出決定。

  崇禎面無表情看著。

  如今這般形式他已看到太多次。

  他是朱家天子,但如今,這大明更像是朝臣的大明,士大夫的大明,縉紳的大明。

  崇禎有些煩躁,只是如今各地呈上來的摺子做不得假。

  一如之前所說,他根本沒有選擇。

  更何況。

  彼時崇禎眼底閃過幾分狠辣。

  魏昶君此人之前在京師對自己看似恭敬,但多次下令對方卻按兵不動。

  頗有些兵閥味道。

  自己派去的監軍雖多,卻遲遲未曾傳來有用訊息。

  此人難免有異心。

  「准!」

  「內閣票擬。」

  「著令三府總督魏昶君,即日率兵啟程,奔赴前線!」

  朝會散去。

  東林黨再度匯聚。

  小院落內,銅獸首暖爐奢靡,地毯捲曲,似乎也沾染了幾分潮氣。

  院落外大雪堆積,刺骨的冷。

  幾名東林黨官吏拍去肩頭積雪,神色平靜,落座。

  大明頹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

  可這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他們能逃,至不濟,還能投降。

  左右不過是為臣子。

  侍奉朱家天子,還是侍奉外來的皇帝有什麼區別?

  他們不相信換了個皇帝,竟能不需要大臣便自行治國。

  天下總歸需要他們這些讀書人,需要他們這些有治國經驗的大臣來治理的。

  錢謙益端起茶杯,煙霧飄渺,看不清他臉龐。

  「這魏賊總算是要被調走了。」

  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錢謙益勾起嘴角,眼底冰冷狠辣。

  「以韃子的戰力,只怕要不了多久便要敗亡。」

  連大同總兵王朴手下兵馬精銳,尚且抵達不住,遑論一個曲曲的三府總督。

  一眾東林黨官吏點頭,神情貪婪。

  之前魏昶君占據山東,接連剷除多家縉紳,地主,官吏,其中有不少人都代表他們的利益。

  多次拉攏不下,他們自然不會任由魏昶君舒舒服服過安生日子。

  此人必須死!

  即便魏昶君僥倖勝了,便要始終駐守前線,失了山東三府根基,他拿什麼和東林黨斗?

  錢謙益則是敲打著桌面,盤算接下來如何爭取山東三府利益。

  「如今山東三府利益最大,不過紅袍銀號和東昌府。」

  「吾等必須儘快通傳,安排人手,提前布局。」

  「等到魏賊發兵,便立刻前往接手,要知道盯著東昌府,青州府銀子的,可不僅僅是吾等一家。」

  「浙黨那些官員,一個個都像惡狼一般,看著這塊肥肉。」

  一眾官吏聞言大笑,有人甚至想到昔日京師。

  魏昶君當中怒斥東林黨官吏,使得他們多年經營之清譽,聲名掃地。

  「魏賊此次無計可施,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