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昶君就在墓地坐著,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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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搭在妹妹的墓碑上,像是許多年前摸著妹妹的腦袋一樣。
他沉默的看著墓碑。
許多年前妹妹最後留給自己的那句話,他還記得。
妹妹說,冷,兄長。
這些比高冷的泥土下面,應該也很冷吧?
他蒼老的聲音逐漸柔和。
「染瑕,兄長在,不冷。」
最後一縷天光也被群山吞沒,繁星點點。
離開墓地的時候,夜色已深。
魏昶君沒有返回縣城,而是回到了落石村的魏家老宅。
前面很大一片區域是陳列館,擺放著供人參觀的里長早期物品,但後面的小院一直都是封鎖狀態,沒人進去。
魏昶君和老夜不收踏著夜色,推開了老宅子的門。
這裡早已經和魏昶君剛剛穿越來的時候不一樣,經過簡單的修繕,雖然並不奢靡,但看起來整潔乾淨。
魏昶君掃視著眼前普通的院落,院內沒有燈火,也沒有牌匾,更沒有守衛。
清冷的月光灑落在青石板上,映照出最尋常的輪廓。
魏昶君走在院子另一邊的小屋,輕輕推開門。
門內沒有雜物,只有靠著牆壁擺放的一排密密麻麻的靈位。
這是他後來放在這裡的,像是沒有光彩的星辰,上面寫滿了一個個曾經熟悉的名字。
王旗,岳豹,陳鐵唳,周愈才,洛水......他安靜的看著。
在紅袍天下的歷史中,這些名字很顯赫,甚至在最初的幾十年裡,他們一度成為了歷史書中記載的英雄。
直到後來民會和啟蒙會幾次開始插手干涉,才漸漸在大眾的視野中淡去名字。
有些被人記住,有些被人遺忘。
這些都是紅袍早期最艱難的時候,跟著他一路從蒙陰殺出去的身影。
因為自己這個裡長的原因,他們披荊斬棘,到了紅袍天下建立的時候,也沒有享受過。
甚至有些人最終和自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漸行漸遠。
魏昶君沒有上香,也沒有祭拜,只是靜靜的看著。
昏黃的電燈將他的身影投在寫滿名字的排位上。
看了許久,魏昶君取出那本大明事感錄,慢慢提筆。
像是八十多年前在這個小院子第一次提筆一樣。
紙張上慢慢開始出現字跡。
今日回蒙陰,見故人......他寫的很多,一邊寫,一邊想著。
他寫了洛水老道在這裡招搖撞騙,寫了周愈才當初只是蒙陰一個小小的文書,寫了莫狗柱這個勇敢但走錯了路的地主家麻臉僕役,寫了夏允彝當初投奔紅袍的時候發亮的眼睛......他寫楚意這個人心軟,寫保庵錄殺伐果決,寫當初在蒙陰見到的每一個人。
「黃公輔,閻應元......」
魏昶君一個一個名字的念過去,簡短的說著這些人最鮮明,或許是最尋常瑣碎的片段。
這些細節,連紅袍天下流傳下去最權威的史書都不記得,但實實在在的,存在於他這活了百年,日漸模糊的記憶中。
魏昶君時而笑著,時而嘆息,神色恍惚。
彷佛從這些冷冰冰的令牌之中,重新看到了那群熟悉的面孔,看到王旗拎著大刀怒吼要出城殺韃子,看到周愈才那個老書生喝了酒,嘆息的緬懷張居正。
良久,他似乎說累了,也寫累了。
這一刻,他手中那本大明事感錄的字跡,也開始浮現在另一個時空。
對面很快寫下短短的一行字。
「你可能真的要走了......」
魏昶君看著這行字,臉上的恍惚逐漸褪去。
他知道對面的意思,一百歲了,一個正常人的壽命,該走到頭了。
但魏昶君此刻卻笑了,他提筆,眼睛亮晶晶的。
「是啊,一百歲了,該走了。」
「可是還有些事沒做完,南洋的火才點上,不能讓它滅了,民權中樞,不能我死了就散了,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等著撲上來呢。」
燈光昏黃,魏昶君疲憊的眼睛此刻盯著紙張,繼續寫。
「我如果死了,他們就會說,看,里長瘋了,里長老糊塗了,他的民權中樞是胡鬧,現在他死了,一切就該回到正軌了。」
「然後,檳城會被清理,土地會被奪回,百姓看到的光,會被掐滅。」
「所以,不行,絕對不行。」
魏昶君似乎又重新回到那個冷靜至極的里長姿態,他平靜的繼續寫著。
「所以,我不能就這麼走,至少,不能讓他們覺得我走了,就萬事大吉。」
「里長,要活到現代。」
魏昶君寫下這幾個字,停頓了一下。
是的,里長,必須活到現代!
這是一個最瘋狂的決定。
「魏昶君不會長生不老,但一定會有里長,有一個『我』,這個我會活下去,活到民權中樞真正紮根,活到那點火真正燒起來。」
「我要真正遏制新的權貴。」
「魏昶君活不了那麼久,但里長可以。」
「所以。」
「我要培養下一代,不是將領,不是官吏。」
「而是一個新的,紅袍里長!」
「一個接一個,一代接一代,永遠站在百姓身邊,手裡以為民權為唯一準則的,里長!」
現代。
西安歷史研究所。
雷請議愣住了,陳科也愣住了。
他們看著大明事感錄上浮現的字跡,那些最瘋狂的想法,只覺得心驚肉跳。
「我要活到現代?」
「遏制所有權貴,培養紅袍里長?」
雷請議的手有些發抖,眼睛瞪的極大,難以置信的看著那張紙。
他們早就知道魏昶君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是個為了目標不計代價的瘋子。
但他們沒想到,即便是生命快要走到盡頭,他思考的依舊不是自己,而是如何讓規製成為永恆。
他擔心的也不是自己還能活多久,而是不讓民權兩個字,人走茶涼。
他要讓理想包含人格化和制度化的結合。
讓民權這條路,不會因為魏昶君死了,被篡改。
他瘋狂嗎?
的確瘋狂,瘋到了極點。
但......雷請議卻沒了最初那幾十年中聽到這些瘋狂計劃的質疑。
他似乎有些相信魏昶君。
「他只是希望,理想這件事,能在他死後,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