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馬錫的啟蒙會對於資產的觸及只是冰山一角。
而與此同時,河南,陳留縣,初冬。
豫東平原的冬天,是那種乾冷。
遠離官道的土路,更是坑窪不平,被牛車、獨輪車軋出深深淺淺的轍印,又被凍得硬邦邦的。
一輛半舊不新、蒙著厚厚一層黃塵的騾車,慢吞吞地走著。
趕車的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穿著臃腫的棉襖,抄著手,隨著騾車的顛簸打著瞌睡。
車上坐著六個老人,正是魏昶君一行。
他們都穿著最普通的、甚至有些破舊的鄉下老人穿的棉襖棉褲,戴著護耳的舊氈帽或狗皮帽子,臉上滿是風霜之色,看起來就像是幾個搭伴走親戚或趕完集回家的老農。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座大橋和一旁的骯髒窩棚似乎還在眼前不斷浮現。
騾車吱吱呀呀,拐下大路,沿著一條更窄的、幾乎被荒草埋沒的田埂,向遠處一個隱約可見的小村莊駛去。
村莊不大,幾十戶人家,土坯牆,茅草頂,在寒冬里瑟縮著。
幾縷灰白色的炊煙,有氣無力地從屋頂升起,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就這兒停吧,後生。」
坐在車轅旁的林昭,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土話對車伕說,遞過去幾個銅子。
騾車停在村口一棵老槐樹下。
槐樹也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上,掛著個破舊的、用草繩綑紮的鳥窩,在風中搖晃。
樹下有個早已乾涸、結著冰凌的飲馬石槽。
一行人下了車,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腿腳。
林昭擺擺手,騾車調轉車頭,又吱吱呀呀地原路回去了。
魏昶君站在老槐樹下,望著眼前的村莊。
村子很安靜,幾乎聽不到人聲,只有幾條瘦骨嶙峋的土狗,在遠處有氣無力地叫了幾聲。
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煙、牲口糞便和冰凍泥土混合的氣味。
這景象,與他之前記憶中的北方農村,似乎並無太大不同,只是更加凋敝,更加沉默。
他抬起手,指了指村子邊上,靠近水渠的一戶人家。
那戶的院子似乎稍大些,土牆也高些,但牆頭上也長滿了枯草。
院門是兩扇歪斜的木板門,用草繩拴著。
「去那家,討碗水喝。」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嘴唇因為乾冷而起了皮。
林昭點點頭,示意一個老夜不收上前。那老兄弟上前,拍了拍院門,用本地口音喊道。
「主家,行個方便,過路的,討碗熱水喝!」
裡面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蒼老、布滿皺紋、眼窩深陷的臉。
是個老漢,看年紀怕有七十了,頭上包著看不出本色的舊頭巾,身上是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腰裡扎著草繩。
他警惕地打量著門外的幾個陌生人,目光在魏昶君身上停了停,大概看是幾個比自己還老的老頭,神色稍緩。
「過路的?哪兒來啊?」
老漢問,聲音乾澀。
「北邊,走親戚,路過貴寶地,口渴得緊,討碗熱水,歇歇腳就走。」
林昭上前一步,陪著笑,語氣恭敬。
老漢又看了看,終於慢慢拉開了門。
「進來吧,院子破,別嫌棄。」
院子確實破敗。
三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的茅草已經很薄,有些地方露出了泥土。
西邊有個塌了半邊的草棚,大概是牲口棚,但裡面空著。
院子一角堆著些柴火和農具,都蒙著厚厚的灰塵。
地上是夯實的泥土,凍得硬邦邦的,角落裡還有沒化乾淨的髒雪。
空氣里有一股子老人和窮家特有的、陳腐的氣味。
周邊大城市裡充滿了水泥樓房的繁華中,但這裡只是比前明好些。
老漢把幾人讓進正屋。
屋裡光線昏暗,窗戶是紙糊的,破了幾個洞,用草塞著。
靠牆是一張土炕,炕上鋪著破席,堆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舊被褥。
地上放著張歪腿的破桌子,兩三個樹墩子當凳子。
牆角堆著些口袋,大概是糧食。
屋裡很冷,並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只有炕頭一個泥砌的灶台連著炕洞,灶膛里還有點微弱的余火,上面坐著一個黑乎乎的陶罐,冒著絲絲幾乎看不見的熱氣。
「坐,坐吧,沒啥好地方。」
老漢有些侷促,示意魏昶君坐。
魏昶君走到炕邊,在炕沿上慢慢坐了下來,林昭和其他人則站在門邊或炕邊。
老漢從灶台上拿起一個粗瓷碗,走到牆角一個蓋著木板的水缸前,掀開木板,用瓢舀了半瓢水,倒進碗裡。
碗是灰白色的粗瓷,碗沿有個不小的豁口。
他把碗遞給魏昶君。
「熱水沒了,將就喝口涼的吧,井裡剛打的,還成。」
魏昶君接過碗,入手冰涼。
他看了看碗沿那個豁口,沒說什麼,低頭喝了一口。
水很涼,帶著點井水的清冽,也有股子土腥味。
他慢慢咽下,冰涼的水滑過乾澀的喉嚨。
「後生,就你一個人在家?」
魏昶君年近百歲,叫一聲後生也不突兀,如今他把碗放在炕沿上,隨意地問道,聲音和緩。
「啊,就我一個老棺材瓤子了。」
老漢在另一個樹墩上坐下,嘆了口氣。
「老伴前年沒了,兒子......在城裡碼頭扛活,年下才能回來一趟,閨女嫁到外村了。」
他說話有些慢,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
「家裡地不少吧?我看院子不小。」
魏昶君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院子。
「地?」
老漢苦笑一下,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地是有三十畝,可那頂啥用?」
「三十畝?不少了,年頭好的話,夠吃夠喝,還能有點餘糧吧?」
魏昶君像是拉家常。
「餘糧?」
老漢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咧了咧嘴,露出殘缺發黃的牙齒。
「老哥,你是不知道現在的章程,三十畝地,聽著是不少,可落到自己嘴裡的,能有兩成半,就算老天爺賞飯吃了。」
魏昶君渾濁的眼睛看著他,沒說話,只是等著。
老漢大概是難得有人聽他說話,又看這幾個過路老頭面善,便開啟了話匣子,語氣里滿是認命了的麻木。
「這麼跟您說吧,打下糧食,先得交四成給『地權所有者』。」
「地權所有者?」
魏昶君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就是......這地,現在不全是咱自個兒的了。」
老漢搓了搓粗糙皸裂的手。
「早些年,是分過地,紅契都按了手印的,可後來,不是興那啥......『合作互助』、『規模經營』嗎?說是一家一戶種不好,得合起來,咱沒牲口,沒大車,更買不起那些農機,澆水也爭不過上游的。」
「沒法子,就把地『入股』了,歸了『陳留縣第三農業墾殖合作社』管,地還是咱的名,但種啥,咋種,啥時候收,都是合作社說了算,咱出力氣幹活,算是『農業工人』,打下糧食,先按地畝數,交四成給合作社,說是『地權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