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爾哈朗抬起頭,透過擋板縫隙照進來的微弱光束,極力想向外面看去,仿佛想看清楚外面到底是什麼狀況了。
雖然啥都看不見。
而且其實他也知道,外面就是間房子而已,看不出什麼花樣。
反倒是不斷落下的炮彈,震的灰塵簌簌而落,落到了濟爾哈朗的眼睛上,讓他擠眉弄眼的好一陣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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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幾個將領急忙上來幫濟爾哈朗又是吹氣、又是用茶水沖洗,好一會才算是恢復正常。
濟爾哈朗和一眾高級軍官,在明軍的炮陣開始發射後,便都躲進了以前榆林鎮治所衙門下面的這間地窖里。 ❆
好在地窖深廣,一時之間倒也不會因為悶熱窒息而死。
其實,作為大明最古老的九邊之一的榆林城其實很大,三里外西南明軍發射的炮彈,根本就不足覆蓋整座榆林城。
但已經被西南火器打出陰影的眾人不敢賭。
萬一呢?
所以還是躲進地窖里更加放心。
「王爺,咱們......」
「咱們該早做決斷了......」
「若是拖下去,只怕夜長夢多啊......」
濟爾哈朗揉著腫脹的眼睛坐下後,漢軍統領葉克海站起來說道。
只是聲音有些怯弱,不像是一個將領說話時應該有的硬氣和威嚴,可見內心其實虛的很、慌張的很。
他怎麼能不緊張?
這是在勸濟爾哈朗,再一次棄城而逃啊。
這要是事後追究起來,這個罪過,他根本擔不起,怕是菜市口那一刀都不止,整個家族都要受到牽連。
但他沒有拒絕的資格。
這番勸退,並不是自己主動想說,而是濟爾哈朗派人來授意自己在這個時候說出來的。
目的就是有人在公開場合主動說出這事,然後一番弄虛作假、各懷鬼胎的討論之後,順理成章的撤退。
如此一來,鑲藍旗實力,再一次得到保存。
但作為犧牲的,卻是斷後的漢軍,以及清軍在陝西的最後立足點。
而這也是最重要的、最大的罪過,不然些許漢軍的命,誰會放在眼裡?
這些影響和道理,濟爾哈朗不可能不明白。
在他這種高度的位置上,對形勢可謂是洞若觀火。
但他沒有辦法啊!
出去打。
打了兩次都輸了,折了近三萬人也沒有達成戰略目的。
雖然對西南明軍也造成兩萬餘人的殺傷,但是擊潰西南明軍這一戰略目的沒達成的話,這點殺傷根本不足以決定戰局走向。
而且這些西南明軍實在是太穩健了。
這都兵臨城下了的,米脂縣到榆林城這條後路卻是一點都沒有放鬆,大量的兵馬駐守在山區各個易守難攻的防禦點上,讓濟爾哈朗想再抄後路都找不到機會。
守城。
更守不住。
榆林鎮的那幾十門大炮,不過兩刻鐘便在西南明軍絕對的火力優勢下一一被掀翻,失去了大炮的榆林城,在這種炮戰之下只能被動挨打。
派騎兵出去沖陣那更是找死,西南明軍的軍陣排列,早就防著這一手呢。
雖然現在還只是被火炮轟,看起來城高牆厚的榆林城暫時丟不了。
但已經不是第一次和西南明軍交手的濟爾哈朗如何不知道:說不定這個時候,西南明軍的隧道都要挖到城牆腳下了呢!
然後就是『轟隆隆』。
驚天巨響中城牆被炸開個大口子,清軍被圍殲在城內......
這個劇情濟爾哈朗都想得到,但他就是想不到破解的辦法。
整個地窖內的十幾名高級將領,也沒有一個人能想到解決的辦法。
而濟爾哈朗又不想跟著榆林城陪葬。
這才讓人示意葉克海,當眾提出這個勸退的主意。
「哎......」
「戰事敗壞至此,本王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足可見本王能力不足,已經不足以勝任這一路戰事統帥之職、也無法帶大家走出一條康莊大道。」
「所以,這去留退戰之事,看大家的意思吧。」
「若是大家決定守,那便一同戰死在這榆林城,為國盡忠便是;」
「若是大家決定暫且轉進、留作有用之身以待日後,本王也能理解,他日攝政王責問起來,諸位把罪責推予本王身上即可。」
「王爺,不可啊......」
「王爺,這是大家的意見,怎能王爺一人擔之?」
「王爺,奴才愧對王爺啊......」
濟爾哈朗話才說到一半,場中便炸開了鍋,一個個勸諫起了濟爾哈朗,更有甚者已經痛哭流涕、悲憤欲絕。
只是這十餘人中,到底誰是真心、誰是假意就不知道了。
「好了,本王還沒死、局勢也還沒到這一步呢,無需如此。」
「你們自行商議吧。」
「這事本王不便參與,且去隔壁靜一靜,等你們有了結果,知會本王一句便是。」
說完,濟爾哈朗不再多言,直接起身,向著身後的一間小房間走去。
這個地窖面積不小,竟然還有兩個小隔間。
也不知道這個前大明榆林鎮總兵,到底是把這當做了何用。
「速度些吧,時間不多了。」
關上房間門的時候,濟爾哈朗對著外面十幾個肅立著的身影,語氣沉重的囑咐了一句。
然後便關上了房門,把自己關於這小房間中,任憑外面已經開始的哄鬧。
只是關上房門後的濟爾哈朗,已經沒有了剛才在外面時的滿臉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輕鬆、以及眼中的那抹一切盡在掌握的自得。
「鑲藍旗有如今這番局面實屬不易,怎麼也不能折在了這裡。」
「陝西而已,儘是黃土深溝,要來何用?我大清有了蒙古和關外,還有那膏腴之地的中原,就已經夠了......」
濟爾哈朗坐了下來,微眯著雙眼,輕聲的喃喃自語道。
只是這番話,有多少是濟爾哈朗真心實意的看法、又有多少是對自己撤退的意圖的安慰,就只有濟爾哈朗自己知道了。
沒讓濟爾哈朗等太久。
很快,葉克海敲響了小房間的門。
「王爺,我們商議好了。」
「諸位將軍皆認為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先暫且戰略性轉進,待西南明軍麻痹大意之後,我大清天軍再發起奇襲,定能破之!」
葉克海站在門口,微微的彎著腰,把眾人商議出來的結果告訴了濟爾哈朗。
「嗯......」
濟爾哈朗點了點頭,然後抬目看了看外面的十幾個人。
昏暗的燈火中,這十幾人、個個眼中都流露出強烈的求生欲望,也目光炯炯的看著濟爾哈朗,等待著他的最終拍板。
「三個臭裨將、頂一個諸葛亮。」
「既然你們商議的結果是如此,那想來這法子必然不會差了,便依大家的意見吧。」
「你們辛苦下,再議一議這該如何撤退之事,回頭告知本王即可。」
「本王有些乏了,先眯一會。」
濟爾哈朗很滿意這番民主產生的結果,嘴角帶著絲微不可查的笑意,再一次關上了小房間的門。
而等那房門關上,在場的十幾名將領也是長舒一口氣。
雖然都知道濟爾哈朗的真正意思,甚至其中好些人,都是得了濟爾哈朗親自面授的,但當真正聽到濟爾哈朗的許可、逃出生天的機會終於到來之時,這些個將領還是忍不住的欣喜。
就連鑲黃旗的尼勒圖都是如此。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這些位高權重的將軍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