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夜風吹拂亂頭頂的樹葉,把月光劈成碎片,洪青山的手都止不住的哆嗦起來。
他千算萬算,卻做夢也沒想到,李元慶出事了……
可就算天塌了,日子也還得過!
洪青山強壓下胸腔跳動,低聲對黑子道:
「黑子,你先休息會,吃點乾糧,等會還得你跑腿。」
黑子雖然累,眼睛卻很亮,趕忙恭敬說道:
「大人,小的不累,小的還有的是力氣。」
看著黑子充滿朝氣的臉孔,洪青山也被感染,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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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吃點乾糧再說。」
這時,崔鶴忽然呼哧呼哧爬上來,抹了把汗水道:
「副巡檢大人,巡檢大人讓我給您傳個話。今日太晚了,弟兄們都累壞了,不若先紮營休息,等明日天亮再行軍不遲。」
看著崔鶴滿臉興奮,似乎覺得他已經抱穩了馮玉斌的大腿,洪青山眼睛裡露出一抹玩味。
他們進山都沒有兩里地,就想拖在後面,來確保安全?
——做夢呢!
洪青山笑著看向崔鶴:
「崔哥,這話讓巡檢大人去找拜音察阿少爺說吧。只要拜音察阿少爺點了頭,我二話不說,馬上紮營。」
「這……」
崔鶴臉色一變,還想罵什麼,卻突然看到洪青山的副巡檢官袍,到了嘴邊的髒話又咽回到肚子裡。
他原本想著,替馮玉斌跑個腿,能賺點好,也混個什長噹噹,誰知洪青山根本不給他一點面子。
「副巡檢大人,既如此,那卑職便回去跟巡檢大人稟報了。」
崔鶴深深看了洪青山一眼,便低下頭壓住眼底的怨毒,轉身就走。
見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霧氣中,洪青山朗聲喝道:
「傳令,繼續行軍!誰敢怠慢,軍法從事!」
「喳!」
…
轉眼。
已經到了後半夜。
遙遠的狼嚎聲從山脊傳來,草叢中到處都是不知名的蟲鳴。
洪青山渾身上下早就被汗水濕透了,他的位置大概到了中天門哨卡半里左右。
這個位置減去三里半,可以推斷馮玉斌他們,大概到了洪青山之前那設伏地的位置。
如此。
馮玉斌、崔鶴、崔虎他們,想跑也跑不了了。
可是,想搞馮玉斌他們容易,但李元慶現在失聯,洪青山根本不摸張國豪的底。
就算楊忠就在附近,肯定能聯繫上張國豪,可洪青山思來想去,還是沒敢貿然。
失去了李元慶這個緩衝,白天跟張國豪談崩了還好說,還好往山下跑,晚上談崩了……
——那真有可能天崩地裂。
還是等到明早再談。
洪青山當即喝令各部就地紮營,他則是來到前方的懸崖邊,皺著眉頭看向這幽深山林。
腳下的深淵裡,樹冠連成一片黑沉沉的海,夜風從下面倒灌上來,涼得像一瓢冷水澆在後頸。
李元慶現在根本指望不上,估計,李元慶還指望著自己去救他。
現在能指望的,只有展劍飛了。
洪青山百分百確定,展劍飛他們,就在泰山之中。
因為昨晚分別後,展劍飛他們只能躲進山里,而一大早真滿洲和綠營兵就封鎖了山道路口,他們根本走不了。
然而……
泰山太大了,層巒起伏。
想聯繫身手高超、形如鬼魅的展劍飛他們,簡直如同大海撈針。
好在洪青山還有楊忠這張牌。
今晚已經指望不上,便把楊忠叫過來,籌備明天的談判,反正這邊離中天門就半里地。
洪青山當即叫來黑子,讓他去叫楊忠。
主要今天洪青山帶著真滿洲和綠營擺的場面很大。
張國豪除非腦子抽了,才會在這種時候跟清軍硬碰硬,今晚的安全應該有保障。
…
眾人折騰一天都已疲憊,隨著臨時營地紮下,除了值守的士兵,周圍到處都是呼嚕聲,和各種不知名的蟲鳴聲。
「也不知道清雪在幹什麼,有沒有擔心我……」
洪青山卻沒有絲毫睡意,嘴裡含著根狗尾巴草,看著頭頂被樹葉劈碎的月亮出神。
婚期將至,決不能輕言放棄!
——必須振作起來!
林清雪多好的姑娘,自己不能在她面前失信!
亂七八糟的想著,迷迷糊糊正要睡著,洪青山忽然感覺,有人在自己耳邊輕呼:
「大人,是我,黑子……」
「黑子?」
洪青山強撐著抬起沉重的眼皮,正看到黑子滿頭大汗,正小心看著自己。
「怎麼了?又出事了?」
一看黑子焦急的臉色,洪青山心裡就咯噔一下,面上卻強撐著鎮定。
黑子拼命點頭,遞給洪青山一塊中間用金絲鑲著觀音的玉佩。
月光從雲縫漏下,玉佩上的金絲反射出金光。
?!
一陣夜風倒灌入後頸,洪青山的睡意驟然消散無蹤,拉著黑子便來到營地外圍的草叢:
「這是誰給你的?在哪給你的?」
黑子趕忙咽了口唾沫,指著前方幽深的山道說道:
「大人,就在中天門下來的那個拐角。那人又高又瘦,有點嚇人,只是讓我拿著玉佩來見您,什麼都不用說,您就懂了……」
二了啊。
洪青山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早該想到的。
展劍飛藝高人膽大,官軍在山外這麼大的動作,他絕不會坐以待斃,只會更主動!
多半。
自己從剛進山,就被展劍飛的人盯上了!
即便現在獨身去見展劍飛,風險極大,但洪青山已經沒了選擇,一咬牙喝道:
「黑子,帶路!」
「喳。」
洪青山過去招呼值守的六子一聲,剛要與黑子上山,忽然想起什麼。
——迅速折回去,在伙夫那邊裝了一大兜饅頭,又裝了些蘿蔔鹹菜,這才迅速上山。
…
「洪兄弟,我果然沒看錯你,你真有膽子過來!」
洪青山兩人剛到中天門下方的拐角,就看到:
展劍飛獨自一人,迎著幽幽山風,抱著膀子屹立在山道正中。
月光如水般均勻灑下。
薄薄霧氣自他腳邊升騰,讓他不僅高大、威猛,更有著道骨仙風的飄渺之感。
唯一不變的,是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和對自己和善的笑意。
讓黑子下去值守放哨。
洪青山三步並作兩步便來到展劍飛身邊,低聲道:
「二哥,你這真是藝高人膽大,我正找你呢。」
展劍飛很講義氣,人品沒的說,又欠洪青山人情,洪青山也不瞞他,當即簡要把事情敘述一遍。
展劍飛聽完都懵了,笑著看向洪青山:
「兄弟,還得是你們當官的狠啊。我還以為,你是帶著人來抓我的,沒想到,你居然把罪名……安到武精忠頭上了?」
洪青山尷尬的撓了撓頭:
「二哥,咱們是弟兄,我就算自己死,又怎麼會出賣你?」
「不知……你知不知道張國豪張爺的事?我得到消息,張爺好像把李元慶扣了。」
展劍飛皺眉道:
「兄弟,我找你來,正是為這事!張爺身邊有個心腹,是我發小。我得到的消息是……」
「不止李元慶和幾個泰山賊頭目被扣了,就算張爺……都被人扣了!好像那邊現在是武精忠在做主,事情麻煩了!」
「什麼?武精忠?」
洪青山頓時瞪大眼睛,只覺手腳一陣冰涼,艱難咽了口唾沫道:
「二哥,武精忠何德何能,他怎麼把張爺都扣下了?」
呼——
夜霧更濃了,連風都吹不散,近處的樹都只剩下一個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