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青山,你……」
趙大彪臉色漲紅,死死瞪著洪青山,卻說不出話來。
哪想到洪青山區區一個新晉什長,居然敢把話說的這麼露骨,不給他留一分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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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事實就擺在這裡。
他一時間竟然根本無法反駁。
只要張飛虎回來,『巡檢司被攻破』的這口大鍋,八成是他趙大彪來背。
就算這口鍋不至於直接要了他的命,但革職,下獄,甚至是被發配,都有可能。
他前半輩子所有的努力,他的政治生命,頃刻就會化為烏有。
甚至。
他也得去寧古塔,給那些茹毛飲血的披甲人倒夜壺……
屋角漏進一線風,窗紙呼啦啦作響,趙大彪的影子也在牆上跟著搖,像是一碰就要碎了。
見火候差不多了,洪青山一把把趙大彪拽到屋內,又嘭一聲關死了門,真誠道:
「趙副巡檢,趙大哥。」
洪青山緩和了語氣,表情卻痛心疾首:
「你以為,我洪青山不怕死嗎?我不怕他們往死里整我,讓我永世不得超生嗎?!」
「可怕有什麼用!!!」
洪青山兇狠咆哮:
「這桌上,肉就這麼多。張飛虎全吃了,你我弟兄就沒得吃了!就像巡檢司被破,是你的責任嗎!你認慫有用嗎!」
「趙大哥,我已經與張飛虎不死不休!我也不逼你了,你要想去寧古塔,我定會照顧好你的家眷!」
「洪兄弟,你不想死,我趙大彪就想死嗎?我老婆孩子還都等著我養活呢!」
趙大彪滿頭大汗,眼睛赤紅,死死盯著洪青山喝道:
「你背後是同知周志遠,我背後是通判張鳴,可張飛虎那狗日的背後卻是知州劉有道!」
「就算你手頭現在有些證據,可劉有道才是拍板之人,他一否決,你我能怎麼辦?必然要淪為炮灰啊!」
呼——
山風越來越大,裹挾著雨勢打的窗戶紙噼啪作響,仿若要把房頂都給掀翻了。
洪青山眼睛一眯,深沉喝道:
「趙大哥,我們為什麼非盯著那些窮凶極惡的泰山賊呢?我們就算抓到他們,又得付出多少代價?」
「巡檢司失守前,是誰,命令你帶著弟兄們去小張莊哨卡支援的?之前那幾個泰山賊,又是誰抓的?」
「我之前看押的那個泰山賊的小旗官,又是怎麼死的?若我巡檢司無人通賊,那人怎麼會死?」
「還有,我巡檢司的後門,防守嚴密,怎麼那麼容易,就被李元慶那些泰山賊打開了?」
趙大彪一哆嗦,猛的抬頭:
「洪兄弟,你是說……我巡檢司裡面,有人通賊?」
「哥哥,這話是你說的,我可沒說。」
「額?」
雨聲忽然吞掉了後面那句話,但趙大彪聽見了,他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
「巡檢大人,就是這般。趙大彪和那洪青山,已經勾結在一起了。現在您的話,在巡檢司已經不好使了……」
泰安城東。
巡檢張飛虎府上。
梁衡添油加醋把事情對張飛虎匯報一遍。
床上。
張飛虎眼神逐漸陰沉下來,掙扎著就要起身。
梁衡趕忙上前,小心將張飛虎扶起來。
張飛虎坐起身,卻被腿上傷口疼痛牽扯的呲牙咧嘴,但他根本不在意,眼神充滿殘忍的玩味:
「老子才兩天不在,趙大彪和洪青山那兩個廢物,就想翻天了?做什麼大夢呢!」
「是,是。」
梁衡陪著笑拍馬屁:
「只要巡檢大人您回去,趙大彪、洪青山之流,根本不足為慮。只是巡檢大人,他們比蒼蠅還噁心,怕留不得啊……」
「哼。」
張飛虎殘忍冷笑:
「去!幫我鋪紙磨墨,我要親自給知州大人寫一封信。另外,老梁,你再派人去巡檢司,幫我辦一件事!」
…
「老路,這幾天,你機靈點,管好弟兄們的嘴,明白嗎!」
巡檢司門口。
路新春已經牽來一匹戰馬,洪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道。
「大人安心,包在卑職身上,弟兄們絕對不會亂說一句的。」
路新春點頭哈腰討好。
洪青山點了點頭,翻身上馬,便冒雨直奔泰安城而去。
…
周志遠的宅子在泰安城正中,距離州衙只一牆之隔,是最好的位置,也是一座恢弘的五進大宅。
洪青山足花了六兩銀子的『買路錢』,這才得以來到了中院,等待著周志遠接見。
可一直等到傍晚,洪青山的城府都等的心慌,有些焦慮了,這才見到有小廝撐著傘小跑出來:
「洪什長,老爺要見你。」
洪青山又塞給這小廝五錢銀子,跟著他來到了書房裡。
「青山,你怎來了?可是乾的不順心?」
清幽的書房中。
周志遠一身睡袍,眼袋還有些浮腫,似乎剛剛睡醒,他隨手抹著茶盞,淡淡瞥了洪青山一眼,明顯有著不悅。
?!
洪青山瞳孔一縮,低下了頭。
他就知道,這麼貿然過來,必然會引得周志遠不悅。
但趙大彪還在等著,巡檢司的形勢也越來越危急,洪青山已經沒有選擇,恭敬上前拱手道:
「周叔,小侄過來,是有一件重要事情跟您通稟……」
「小侄懷疑,巡檢司是因為有人跟泰山賊勾結,主動打開了後門,這才是巡檢司被攻破的核心原因!」
「哦?」
周志遠眼神一沉,手腕抖了一下,茶水都灑了一桌,但他卻不理會,沉聲道:
「說下去。」
…
走出周志遠的府邸,雨終於小了,洪青山也稍稍舒了一口氣。
他不了解現在整個泰安州的局面,但周志遠對巡檢司之事很重視,這就足夠了。
以洪青山現在掌握的的籌碼,想拿下張飛虎,還不現實。
但藉此時機,讓州衙和綠營介入調查,提高這件事的關注級別,把水攪渾,讓張飛虎顧此失彼,忙中出錯,是有很大概率的。
並且。
能穩住趙大彪,給他希望,讓他繼續去挖張飛虎的牆角,給張飛虎更大壓力,說不定,就真能挖到什麼呢。
須知張飛虎混混出身,起家就不乾淨,全靠當年養父提攜他,他屁股下,絕對不可能幹淨了。
這雙管齊下,洪青山就不信了,張飛虎能面面俱到,一點錯不犯!
來到東門,用腰牌出了城。
洪青山飛速趕回巡檢司,趙大彪果然還在焦急的等著,一看到洪青山進門,他眼睛迅速亮了,趕忙起身來焦急問道:
「兄弟,怎麼樣了?」
洪青山喘了口氣,聲音里充滿沙啞的誘惑:
「哥哥。明日一早,由刑房、大捕頭、還有綠營的大人們,協同過來調查此事。」
「這……」
趙大彪激動的眼睛都紅了,一把握住洪青山的手:
「兄弟,我現在去鎮子裡叫幾個好菜,咱們弟兄今晚說什麼也得好好喝一杯。」
洪青山卻攔住他:
「哥哥,喝酒不急,等事情辦成了也不晚。你可知,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黑。咱們可不能提前喝慶功酒。」
「我現在便去牢房那邊看看,這段時間,必須派最靠譜的弟兄值守,決不能再出岔子!」
「對對對。是哥哥托大了。」
趙大彪愈發佩服洪青山,趕忙低聲說道:
「兄弟,正好現在城門已經關了,今晚,哥哥我便不回家了,就在這值守!咱們一起巡查,爭取把這案子辦成鐵案!」
外面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檐角最後一滴雨水落下來,當——,砸在石階上,脆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