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時期,因為武將長期受到文官集團壓制的緣故,所以武將集團對於朝廷並沒有那麼忠心,而且那時候國家意識尚未完全覺醒,很多底層的軍官和大頭兵覺得當兵吃糧,跟誰干不是干,所以才會有清軍入關之後士兵大規模投降的情況,這一點,從抗戰時期華夏大地出現那麼多偽軍就能窺探一二。
那還是辛亥革命之後的情況,更不要說四百多年前的明朝,作為地方上的總兵,要說王紹禹對朝廷有多麼忠心耿耿,實在是要打個大大的問號。仗打到這個份上,實際上流賊和朝廷軍的將領已經出現了大量互相投降的情況,不要說流賊這邊,這種情況在邊關更加普遍,清軍那邊吸收的明軍降兵降將更多,對武將來說,他們只要能保住自己的隊伍,然後到任意一方勢力當中去謀求一個好差事就可以了。
李自成正是利用了明軍武官的這種心理,有針對性對王紹禹進行了勸降。不能不說,在戰術層面,李自成是明末的戰場大師,他一下子就摸透了王紹禹的心態,當然,牛金星的出謀劃策自然是功不可沒。
信件當中,李自成一針見血指出了王紹禹所面臨的困境。守衛洛陽,本來就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往大了說,守住洛陽,不僅僅是因為洛陽是中原大城,六朝古都,更是因為老朱家最重要的藩王,福王就在城內,呂維祺、王紹禹、王胤昌等一干文臣武將,如果連皇室都不保護,還要他們有什麼用?所以,即便是守住洛陽,以當今崇禎皇帝的性格,會認為這都是他們應該做的,即便是褒獎,估計也比較有限。
再者,就算是褒獎,也是呂維祺、王胤昌等一干文臣拿大頭,武將這邊,還有劉見義和羅泰這兩個本地將官,你王紹禹區區三千兵馬,呂維祺就算是在奏摺中按照功勞大小劃分,估計王紹禹也撈不到多少好處。
如果洛陽丟了,那你王紹禹要不然就是被闖軍幹掉,要不然就是回去被崇禎殺死,反正肯定是逃不了一死,就算你逃出城外,隱姓埋名過後半輩子,那你也從總兵一下子成為一介草民,還要東躲西藏,這跟現在總兵的地位差距太大了。
但是如果你投降闖軍,那情況可就完全不一樣了,只要配合闖軍奪城,那李自成願意給他頭功,他在闖軍之中就算是站住腳了,地位不會低。而且李自成在信中明說了,一旦破城,他會將從福王府繳獲的金銀財寶分一部分給王紹禹,作為報答。這由不得王紹禹不動心,他可是太清楚福王府上有多少金銀財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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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點讓王紹禹動心的是,雖然王紹禹手下的兵馬比較少,但這些可都是朝廷實打實的戰兵,而且還有幾百家丁,他們的戰鬥力可不弱。李自成說了,只要王紹禹投降,家丁可以享受老營兵的待遇,戰兵也能享受正兵的待遇,也就是說,李自成會把王紹禹和他的人當成闖軍的主力,這一下子就大大提升了王紹禹的地位。在明軍這邊,他不過是一個只剩下三千殘兵的破落總兵,可是到了闖軍那邊,一下子就會成為地位超然的大將。
這一點對於王紹禹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作為河南的將領,王紹禹對流賊還是非常了解的,他知道,流賊一向都是精銳帶飢兵,然後組成一個龐大的軍團,王紹禹現在麾下有三千人馬,這其中還有數百騎兵,也就是家丁,如果進入闖軍,李自成一定會分出數萬飢兵的額度給他,雖然是飢兵,那也是不錯的炮灰,他王紹禹瞬間就從名不副實變成了名符其實,數萬人馬,放在哪裡都是了不得的力量。
所以王紹禹對李自成的提議怦然心動,可是他畢竟吃了這麼多年皇糧,要讓他下令把武器對準同僚,他一時半會還下不了決心,而且王紹禹擔心,即便他有這個想法,手下的將官也不一定會全部聽令,再者,城內也有不少明軍守衛,劉見義和羅泰的手下戰鬥力不比他王紹禹他,人還比他多,萬一弄不好,他王紹禹沒殺掉別人還被別人反殺,那就尷尬了。
思來想去,他覺得,最穩妥的辦法就是不進不退,既不打開城門放闖軍進城,然後跟明軍進行拼殺,也不主動攻擊闖軍,他王紹禹的三千兵馬不動如山,誰來求援都不去,等到了城池被闖軍攻破的時候,他在背後雷霆一擊,則大事可成。
所以當呂維祺派人來求援的時候,王紹禹竟然一動不動,不允許他的兵馬出擊,對南門進行支援。
「大人,王總兵他。」呂維祺在府衙內來回踱步,戰事緊張,連帶著呂維祺的情緒也出現了巨大波動,畢竟在南京兵部待了這麼多年,如此危急的情況,對於呂維祺來說也是第一次。眼見傳令兵灰溜溜回來,呂維祺心中咯噔一下,關鍵時候,王紹禹竟然掉鏈子。
「混帳!都什麼時候了?竟然還想著自保?」呂維祺還沒往投降的方面想,只覺得王紹禹不出兵是為了自保。但現在,跟王紹禹浪費口舌已經沒有意義了,他立刻又抽出一支令箭道:「沒辦法了,先去通知劉見義和羅泰,讓他們各自分出五百精兵,先去南門抵擋一波,要不然來不及了。」
「混蛋!王紹禹這個混蛋,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這傢伙怕不是存了投降的心思!」呂維祺的命令發出,傳令兵很快把命令帶到東西兩門,羅泰脾氣火爆,聽傳令兵說了來龍去脈,立刻破口大罵起來,他沒想到王紹禹這個時候竟然不出兵,他這邊也是激戰正酣,分出五百戰兵,將會使軍隊的戰鬥力大打折扣,王紹禹那邊都沒有戰事,竟然不願意分兵,這說到哪裡都說不過去。
但呂維祺的命令,羅泰不敢違抗,他還沒有王紹禹那麼大膽子,只能拉住副將,「你帶五百人,分兵去南門。」
「可是,軍門,咱們。」副將遲疑道。
「少廢話,打完仗再說!」羅泰怒道。副將不敢囉嗦,立刻點起五百人前往南門,那邊劉見義也是如此,好在,呂維祺立刻將手中作為預備隊的青壯各自分出一千人前往東西兩門支援,勉強是把人數給補足了。
羅泰看到這些一臉懵逼,瑟瑟發抖的青壯,不禁搖頭道:「打仗可不是鬧著玩的,呂大人把這一千廢物派來,起不到什麼作用啊。」
一千兵馬趕到南門,帶隊的將領只看見了終身難忘的一幕,只見城頭上,到處都是瘋狂拼殺的身影,流賊源源不斷從城下衝上來,哪怕是城外屍體已經堆積如山,但這些流賊絲毫沒有鬆動的跡象,不僅如此,李自成為了加強進攻,竟然又派出了一波飢兵加正兵,看來今天,闖軍是志在必得。
「大人!我們頂不住了!」曾久戰死,南門明軍頹勢盡顯,士兵們抵抗非常吃力,隨著源源不斷的敵軍湧上城頭,明軍已經漸漸不支了。關鍵輔兵的戰鬥力實在是太差,闖軍以孩兒兵和正兵打頭陣,那些輔兵哪裡見過這麼不要命的打法,張鼐等人幹掉了曾久,愈戰愈勇,特別是張鼐,已經殺的渾身是血,鮮血浸透了鎧甲,不斷滴落在地上,旁人看起來,張鼐一個少年仿佛是地獄裡走出的殺神一般。
見主將如此英勇,五百孩兒兵也跟瘋狂的小獅子一般,在人群中瘋狂砍殺,甚至很多人連格擋的招式都沒有,就是直接砍,一般人哪有這種勇氣跟對方以命換命,所以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反而有奇效,孩兒兵衝到哪裡,哪裡的明軍就自動散開,沒人願意跟一群瘋子交戰。
劉芳亮在下面看到張鼐如此神勇,不禁讚嘆道:「不愧是闖王義子,這風采,不輸當年的闖王。好了,弟兄們,咱們不能在這看一群孩子打頭陣,都跟老子上!」張鼐的神勇激發了劉芳亮的好勝心,他總不能輸給一個少年,要知道,他手中這杆大刀可不是鬧著玩的,部下一直送他一個綽號叫劉大刀,他總不能在洛陽城下損了威名。
只見劉芳亮從馬背上直接站起,一下子調到了雲梯上,順著雲梯飛速攀登,一躍跳上垛口,大刀旋風一般揮舞,將垛口處數名明軍刺過來的槍頭瞬間砍斷,又是反手一刀,劈飛了數個人頭。
正兵們跟在劉芳亮後面,猛衝猛打,明軍招架不住,隱隱有了崩潰的跡象。
「軍門,南門快要頂不住了!」就在南門戰鬥進入白熱化的時候,一騎快馬衝到了北門,將南門的情況稟報給王紹禹,此人乃是王紹禹的貼身衛士,也是心腹,王紹禹讓他帶幾個人打探南門的情況,隨時稟報。聽到南門頂不住的消息,王紹禹認為,現在就到了他表現的時候了。
王紹禹鏗的一下拔出佩劍,對眾人喊道:「弟兄們,你們都跟了我多年,老子現在問你們一句,以後不管老子去哪裡,你們都願意跟著老子嗎?」
眾人被王紹禹的話問的一愣,大家面面相覷,不少人都沒搞清楚王紹禹這話的意思,很多人一臉疑惑,心道總兵大人怎麼現在想起來說這種話。
王紹禹又道:「現在,老子要帶領你們享受榮華富貴,不願意的,我不勉強,你們可以自己離開,願意的都跟老子一起,行還是不行,給個痛快話。」
一名把總戰戰兢兢問道:「軍門,不知道這榮華富貴的意思是?」
「開門!老子反了!去了闖王那邊,人人官升一級,哪怕你是最底層的小兵,也給你配十個飢兵,你就是小旗官。而且全都能享受老營待遇,老子不跟大家玩虛的,跟著我乾的,人人有賞,最低,十兩銀子的安家費!」王紹禹深知,跟這些大頭兵說那麼多廢話沒用,最實在的就是銀子,十兩銀子的安家費,這可是了不得的數字,他們這些河南兵,平日裡被剋扣軍餉習慣了,就他王紹禹自己,也沒少喝兵血,十兩銀子,幾乎是一個普通士兵一年能拿到手的收入,現在一次性發放,這太誘人了。
不少人舔了舔嘴唇,一時不知道如何答話。王紹禹瞥了副將和衛隊長一眼,這二人昨夜就已經被王紹禹說服,表示願意跟總兵同生共死。王紹禹一給暗示,兩人立刻帶頭振臂一呼道:「咱就跟著總兵大人干!白花花的銀子,不拿白不拿!反了!反了!」
家丁都是跟隨王紹禹多年的親隨,有他們二人帶頭,數百家丁立刻高喊起來,跟誰干不是干,只要王總兵能帶他們吃香的喝辣的,管他主子是誰呢?
一名戰兵總旗官摘下頭盔,扔在地上,大喊道:「靠嫩娘,老子幹了,富貴險中求,大帥都不怕,老子一個小軍官怕什麼,干!」
凡事就怕有人帶頭,一傳十十傳百,所有人都被巨大的誘惑勾起了情緒,「反了!反了!反了!」造反的吶喊聲一時間響徹城頭。
吱呀一聲,北門洞開,一支響箭射出城外,這是李自成跟王紹禹約定的信號,城外的老營騎兵也沒想到王紹禹真的反了,他們一開始還不相信,可看到王紹禹竟然直接打開了北門,帶隊的闖軍掌旅大吼一聲道:「娘的,真開門了,弟兄們,給老子衝進去!」
「殺!」兩千多老營騎兵鏗的一下拔出戰刀,一抖韁繩,策馬朝著北門沖了過去。
「大人!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正在焦急等待南門消息的呂維祺眼見一名塘馬衝進府衙,立刻攔住他道:「什麼情況?南門怎麼了?」
「不是南門,不是南門,是北門,流賊騎兵從北門殺進來了!」
「什麼!王總兵呢?」
「就是他開的門!王總兵,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