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非皇上去請不可

  第193章 非皇上去請不可

  「皇爺聖明。」王承恩叩首,正要起身去傳旨,忽然想起什麼,又跪了回去。

  他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

  崇禎眉頭一皺:「怎麼還不去?」

  王承恩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道:「皇爺,奴婢斗膽說一句「說。」

  「皇爺想讓小閣老起復,這旨意一下,小閣老自然是要接的。」王承恩頓了頓,「可皇爺想過沒有,小閣老接旨之後,會是什麼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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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一愣。

  王承恩繼續道:「小閣老那人,皇爺是知道的。他行事向來出格,從不把那些繁文縟節放在眼裡。皇爺革了他的職,把他關進大牢,讓陳文遠那廝對他動了刑他說到這兒,偷偷瞄了崇禎一眼,見皇帝沒有發怒,才繼續道:「如今皇爺一道聖旨下去,小閣老就算接旨,心裡能沒疙瘩?」

  崇禎沉默。

  王承恩這話說得委婉,可他聽懂了。

  錢鐸那廝,看著不著調,可骨子裡傲得很。

  他被革職的時候,可曾求過一句饒?被關進大牢的時候,可曾低過一次頭?陳文遠對他用刑的時候,他可曾皺過一下眉?

  沒有。

  那廝從頭到尾,都是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德性。

  如今自己一道聖旨下去,讓他起復,他會怎麼做?

  跪地謝恩?痛哭流涕?感恩戴德?

  崇禎搖了搖頭。

  那廝要是真這麼做,太陽得打西邊出來。

  「你的意思是」崇禎盯著王承恩,「朕這聖旨,他敢不接?」

  王承恩叩首道:「奴婢不敢妄測聖意。只是皇爺想想,上一回小閣老被革職,皇爺後來又讓他起復,他可曾痛痛快快地回來?」

  崇禎臉色一僵。

  上一回。

  他當然記得。

  上一回錢鐸被革職,是因為火器鑄造之法泄露。

  後來自己讓他起復,那廝都察院躲著,愣是不肯出門。

  最後還是自己親自上門,好說歹說,才把人請回來的。

  崇禎深吸一口氣。

  「那你說,朕該怎麼辦?」

  王承恩伏在地上,聲音低沉卻清晰:「皇爺,小閣老此人,吃軟不吃硬。您若是下旨強令他起復,他就算接了旨,心裡也不痛快。到時候在朝堂上給您甩臉子、撂挑子,難受的還是皇爺您。」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懇切:「依奴婢之見,皇爺不妨親自去一趟錢府。」

  「親自去?」崇禎眉頭皺起。

  「是。」王承恩道,「皇爺親自登門,給小閣老一個台階下。他就算心裡有氣,見皇爺親自來了,也得消了幾分。到時候皇爺再說幾句軟話,小閣老還能端著架子不成?」

  崇禎沉吟不語。

  親自去錢府?

  他堂堂天子,九五之尊,親自去請一個剛被自己革職的臣子?

  這要是傳出去.....

  可轉念一想,他也不是沒有去過。

  王承恩說得沒錯。

  錢鐸那廝,確實吃軟不吃硬。

  自己若是端著皇帝的架子,下旨將他起復,他未必就會接旨,到時候事情鬧大了,他這個皇帝的面子也要丟盡了。

  只是崇禎想起錢鐸躺在藤椅上那副優哉游哉的模樣,想起那句「陳文遠在河南辦得如何了」時似笑非笑的神情,牙根就發癢。

  那廝,一定正躺在家裡等著看自己的笑話!

  崇禎狠狠一捶御案。

  「罷了!」他站起身,「備轎,出宮!」

  王承恩連忙叩首:「皇爺聖明!」

  刑部大牢。

  王瀏盤腿坐在乾草堆上,閉著眼睛,神色平靜。

  張慎言站在牢門外,長嘆了一口氣。

  「王御史,你這又是何苦?皇上已經下旨放你,你卻不出去,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王瀏睜開眼,笑了笑:「張郎中,你不懂。」

  「我有什麼不懂的?」張慎言急道,「你這是抗旨!皇上要是震怒,你這顆腦袋還要不要了?」

  「要。」王瀏笑道,「可我受小閣老舉薦,這才得意出任巡漕御史,如今小閣老因為我被革職,若是不能讓小閣老重回朝廷,我留著這腦袋做什麼?」

  張慎言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正說著,甬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手裡捧著一卷黃綾聖旨。

  「王......王瀏接旨!」

  王瀏睜開眼,站起身,跪倒在地。

  小太監展開聖旨,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錢鐸官復原職,仍任武英殿大學士、工部尚書。欽此。」

  王瀏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小太監:「真的?」

  小太監抹了把汗:「當然是真的!皇爺親口下的旨,咱家親自送來的,還能有假?」

  王瀏接過聖旨,看了又看,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好啊!」

  他轉身看向張慎言,眼眶都紅了:「張郎中,你聽到了嗎?小閣老無罪!官復原職!」

  張慎言也鬆了口氣,笑道:「聽到了聽到了,王御史,這下你可以出去了吧?」

  「出去!當然出去!」王瀏一把抓起地上的食盒,塞給張慎言,「這飯我不吃了!我要去見小閣老!」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牢門口,忽然又停下腳步。


  「這破地方,再也不來了!」

  東城梧桐巷,錢宅。

  日頭已經偏西,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院子裡落下一地斑駁的金色。

  錢鐸依舊躺在藤椅上,手裡捏著那捲《山海經》,半天沒翻一頁。

  婢女在一旁輕輕打著扇子,小几上的龍井已經換過兩回,點心也續了一碟。

  「大人!大人!」

  燕北的聲音從月門外傳來,帶著幾分急切,幾分興奮。

  錢鐸眼皮都沒抬:「進來。」

  燕北快步衝進院子,臉上汗珠都顧不上擦,官袍前襟濕了一片。

  他在藤椅旁站定,喘了口粗氣,臉上滿是欣喜:「大人,大喜!天大的喜事!」

  「哦?」錢鐸精神一振,直起身望著燕北,「尋到什麼寶貝了?」

  「不是!」燕北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興奮勁兒:「王瀏被無罪釋放了!」

  錢鐸一下躺了回去。

  他抬起頭,眉頭微挑:「王瀏?」

  「正是!」燕北連連點頭,「方才刑部那邊傳來的消息,皇上下旨,王瀏無罪釋放,官復原職,依舊任巡漕御史!這會兒人已經出來了!」

  錢鐸微微搖頭,「他被放出來沒什麼奇怪的。」

  燕北見他這副反應,有些急了:「大人!您怎麼一點兒也不高興?王瀏既然能被無罪釋放,那說明皇上已經想通了!想必用不了多久,您也能官復原職了!」

  錢鐸將書卷放在膝上,悠悠道:「急什麼?」

  「怎麼能不急?」燕北急得直跺腳,「您在府里閒了這麼多天,外頭那些人都在看笑話呢!說什么小閣老這次怕是要栽了」、「三十萬兩銀子都貪了,還想翻身」這些話聽著就氣人!」

  錢鐸笑了:「讓他們說去。」

  燕北一愣。

  錢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條斯理道:「燕北,你說王瀏為什麼能被無罪釋放?」

  燕北想了想:「自然是皇上明察秋毫,知道那銀子不是貪墨的...

  「錯。」錢鐸打斷他,「皇上若真明察秋毫,當初就不會把我革職。」

  燕北噎住了。

  錢鐸放下茶盞,目光投向遠處的天空。

  「說說吧,皇上怎麼突然就想通了?」

  燕北回過神來,連忙道:「聽說是畢部堂入宮了。」

  「畢自嚴?」錢鐸眉頭一挑。

  「正是。」燕北道,「陳文遠那廝在河南又要了二十萬兩銀子,前後加起來四十萬兩了!戶部哪裡拿得出來?畢部堂入宮面聖,跟皇上說了實話那三十萬兩銀子,都用在錢莊上了,戶部實在拿不出銀子來。」

  他頓了頓,又道:「畢部堂還說了,修河道這事,陳文遠根本辦不了。王瀏在的時候,不用朝廷花銀子也能把河道修好。如今陳文遠去了,銀子花了一大把,河道還沒修起來。皇上這才想起來,還是王瀏好用。」

  錢鐸聽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畢自嚴這老狐狸,倒是會挑時候。」

  燕北連連點頭:「誰說不是呢?不過話說回來,陳文遠那廝真是個廢物!修個河道,前後要了四十萬兩銀子,還沒修好!他在河南都幹了些什麼?」

  錢鐸笑了:「他能幹什麼?」

  他站起身,負手踱步至槐樹下。

  「陳文遠此人,在都察院混了十幾年,無功無過,平庸至極。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揣摩上意、見風使舵。讓他彈劾個人、寫個奏疏,勉強能行;讓他辦實事?呵他轉過身,看著燕北:「你以為那些士紳是好相與的?王瀏在的時候,能從他們手裡摳出三十萬兩,是因為王瀏敢抄家、敢抓人。陳文遠?他不敢。」

  燕北微微頷首,他雖然是錦衣衛出身,平日裡多是習武練氣力,讀的書也不多,可跟著錢鐸這麼長時間,他也見識了不少鄉紳豪商,知道那些人的秉性。

  若是只想當個老好人,便很難辦的成事情,更別說讓那些人掏銀子出來了。

  燕北正想著,月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門房小廝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臉色發白:「老、老爺!外頭......外頭來人了!

  」

  錢鐸眼皮都沒抬:「誰來了?」

  小廝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是......是皇上!皇上駕到!」

  燕北臉色一變,頓時有些欣喜。

  「大人,看來皇上是親自過來賠罪了。」

  錢鐸卻依舊躺在藤椅上,連動都沒動。

  他嘴角微微上揚,「來得還挺快。」

  話音未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燕北轉頭看去,臉色驟變。

  只見一身便服的崇禎皇帝大步流星地穿過院門,王承恩小跑著跟在後面,臉上堆著笑o

  錢鐸抬眼看了看,沒有起身,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皇上怎麼又來了?」

  崇禎腳步一頓。

  又來了?

  這廝,見了自己連站都不站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口氣,走到藤椅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錢鐸。

  「錢鐸,你倒是悠閒。」

  錢鐸終於站起身,卻只是懶洋洋地拱了拱手:「皇上駕到,草民有失遠迎,還望皇上恕罪。」

  崇禎嘴角抽了抽。

  恕罪?

  這廝嘴裡說著恕罪,臉上可一點認錯的意思都沒有!

  他一甩袖子,在石凳上坐下。

  王承恩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燕北早就識趣地退到了角落裡。

  崇禎盯著錢鐸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陳文遠在河南,要了二十萬兩銀子。」

  錢鐸眉頭一挑,臉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哦?二十萬兩?不少啊。」

  「河道還沒修好。」崇禎一字一頓,「他又要二十萬兩。」

  錢鐸點點頭,語氣誠懇:「陳御史辛苦了,修河是大事,銀子該花還是得花。」

  崇禎被這話堵得胸口發悶。

  這廝,明明是在嘲諷自己,卻偏偏說得一本正經!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沉聲道:「錢鐸,朕今日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

  錢鐸拱手:「皇上請講。」

  崇禎盯著他,一字一頓:「朕要你起復,仍為工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入閣參與機務。」

  錢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皇上這是又想起草民了?」

  崇禎臉色一僵。

  錢鐸繼續道:「草民記得,前些時日皇上還讓陳御史去刑部大牢教訓草民,說是替皇上出一口惡氣。那透骨針扎進指甲縫的滋味,草民到現在還記得。」

  崇禎臉色微變。

  「還有那拶指夾、皮鞭、烙鐵」錢鐸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草民身上那二十七道傷,如今還沒好利索呢。」

  崇禎喉結滾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良久,他才艱難地開口:「錢鐸,朕「皇上不必解釋。」錢鐸打斷他,臉上笑容不變,「皇上是天子,金口玉言,想怎麼做都是對的。草民不過一介罪臣,哪有資格計較這些?」

  崇禎騰地站起身。

  他盯著錢鐸,胸口劇烈起伏。

  這廝,分明是在拿話堵自己!

  可偏偏,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錢鐸說的,都是真的!

  是他讓陳文遠去的刑部大牢,是他默許陳文遠動刑,是他親手把錢鐸送進了那個地方!

  如今,他又親自來請錢鐸起復,憑什麼?

  崇禎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幾個字:「錢鐸,朕朕冤枉了你。」

  錢鐸抬眼看他。

  崇禎繼續道:「那三十萬兩銀子,朕以為你貪墨了。可畢自嚴告訴朕,那銀子用在了錢莊上,用在了朝廷身上。是朕是朕錯怪了你。」

  他說完這話,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從來只有臣子向他認錯,哪有他向臣子認錯的道理?

  可今日,他認了。

  錢鐸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皇上能說出這番話,草民受寵若驚。」

  崇禎眼睛一亮:「那你錢鐸擺擺手,重新躺回藤椅上。

  「皇上,草民如今只想在家裡擺弄擺弄花草,看看書,過幾天清淨日子。朝堂上的事,草民實在是累了。」

  崇禎臉色一變。

  「錢鐸!你「皇上別急。」錢鐸打斷他,悠悠道,「草民不是說不起復,只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崇禎臉上,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譏誚。

  「只是皇上得答應草民一個條件。」

  崇禎深吸一口氣:「什麼條件?」

  錢鐸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陳文遠那廝,得交給草民處置。」

  崇禎眉頭一皺:「你要殺他?」

  「殺他?」錢鐸笑了,「皇上放心,草民不殺人。草民只是想—親手教教他,刑具的一百八十種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