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季重蓮已經到了他必須要仰望的高度,而從前,她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季家女,她的父親甚至還沒有半點官身。
那時與季家的婚事是他想盡辦法破壞掉的,可真正被人逮住他的痛腳而主動退了婚,他心裡反倒生出了不願。
若非如此,在棄了季重蓮之後,他為什麼還要反聘季紫薇,即使是做妾,也要拘個季家的女兒在身邊。
秦子都從前還覺得她們姐妹有幾分相像,可幾年過去了,再見季重蓮……他才知道,這份氣度與美貌足足可以將季紫薇甩九條街,那是她望塵莫及的。
季重蓮淡淡地掃了秦子都一眼,「秦大人客氣了!」
季重蓮的話語客氣而疏離,人卻是未動,顯然是並不打算進秦府坐坐,轉而邁下了台階,離秦府的門廊也走遠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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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都幾欲氣結,他都已經如此客氣了,季重蓮卻還要拿喬?!
想到這裡,秦子都不由跨前兩步,負手冷笑道:「是,咱們秦府的確比不上將軍府的格局,寒門小戶也招待不起如裴夫人這等貴婦!」
季重蓮詫異地看了秦子都一眼,忽而掩袖笑了,「秦大人如今已是貴為戶部給事中,怎麼能說自己是寒門小戶,讓在你底下的那些官員們情何以堪?!」
「我不去秦府,是因為咱們並不相熟,還是保持些距離來得好!」
季重蓮清咳了一聲,采秋趕忙過來扶住了她,順勢擋住了秦子都惱怒中又帶著探究的目光。
秦子都那會在季家生事時,采秋雖然還沒在季重蓮跟前服侍,但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到底也是知道了一點當年的事情,對秦子都這樣的人是打心眼裡瞧不起,還有賣姐求榮的季紫薇,這倆個人湊一起才是登對!
站在秦子都身後的華偉有些氣不過,上前兩步頗為意憤道:「裴夫人,您的庶妹如今正是咱們府上的姨娘,您怎麼能說與咱們不熟呢?!」
季重蓮掃了一眼華偉並不說話,目光卻似笑非笑地看向了秦子都,看得他一陣臉紅,忙轉頭低斥了華偉一聲,「主子說話,哪裡輪到你來插嘴,還不退下!」
華偉咬了咬牙,雖然心中還有些不甘,但還是依言退下,這種時候他總不能掃了秦子都的面子。
林護衛帶人就站在不遠處,他們自然是知道這座小小的秦府屬於戶部給事中秦大人,至於秦大人的姨娘與他們家夫人是姐妹也有所耳聞,此刻見兩個主子在對話,倒也不好上前來。
秦子都深吸了一口氣,儘量壓下胸口的那團濁氣,唇角一扯,讓自己看起來又和顏悅色了幾分,才道:「裴夫人此話差矣,紫薇如今是我們秦府的貴妾,又是夫人的庶妹,於情於理這份關係都不應該斷了,夫人若不嫌棄寒舍簡陋,有空的時候還請多來探望紫薇,也免了她深宅寂寞之苦。」
那一日將軍府宴客秦子都便讓季紫薇登了裴家的大門,沒想到卻並沒有得到他想像中的結果,對這一點秦子都很是失望。
可今天卻是讓他親自遇到了季重蓮,不說親近這份關係,至少要消除從前的隔膜,解開季重蓮的心結,這樣對大家都好。
季重蓮輕笑一聲,斜著眸子睨了一眼秦子都,「我六妹妹若然生了寂寞之苦,那不也是秦大人你照拂不當的過失,秦大人若有空與我在這裡閒聊,不妨多去陪陪我六妹妹,家裡人可都盼著你們琴瑟合鳴,早生貴子呢!」
秦家本來就是幾代單傳人丁單薄,到了秦子都這一代成親了好幾年,一妻一妾竟然都沒有懷上孩子,他不得不思考這是不是他自己的問題。
而季重蓮這一番話恰好說得秦子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他張口還欲再說什麼,那廂將軍府的人已經縱馬而來。
林護衛趕忙帶讓人迎了上去,重新套好了馬車,這才恭敬地來請季重蓮上車。
季重蓮對秦子都微微頷首,什麼也沒說轉身便離去了,只留下華偉在秦子都身後跺著腳,「爺,您就讓她這般離開了?」
「不然還能怎麼樣?」
秦子都沉下了臉色,看著季重蓮遠去的馬車,眸色陰鬱,「噹噹的將軍夫人,能是你說留下就留下的嗎?也不長長腦子!」
「是,」華偉低聲應
了一句,卻還是不甘地嘀咕道:「也不知道季五姑娘當初是走了什麼好運道,如今竟然成了將軍夫人?!」
「是啊,我也沒有想到!」
秦子都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不由長長地嘆了一聲,緩步向前走去。
今日的一切雖然是個意外,但給他的震撼卻尤其地強烈,他是沒有想到多年後再見季重蓮,她竟然已是這般風貌。
或許及不上顧雪嫣的美貌與溫柔,也比不過季紫薇的多情與小意,可她就像那昂然盛放的牡丹,芳華璀璨,只讓人仰望而不及,那種貓撓心一樣的感覺,別人是永遠不會明白的。
因為差一點,只差那麼一點,季重蓮就會是他的原配髮妻!
而這,也終會成為他秦子都心裡永遠的遺憾!
在秦府門前發生的一切季重蓮並沒有放在心上,秦子都對她而言就是一個陌生人,一個過客,根本沒有在她心裡掀起過一點漣漪,回到將軍府後她便將這事拋在了腦後。
梳洗了一番,換了一身家常的蜜色大襖,季重蓮在炕頭上剛剛坐定,裴衍已是風馳電掣地卷進了正屋,焦急地奔向炕頭,握緊了她的手左看右看,急聲道:「到底是哪裡不舒服?可請了大夫?若是實在不行,我立馬差人去宮裡請太醫過來,有病就治,絕對不能耽擱了。」
季重蓮使了個眼色,屋裡侍候的丫環都退了出去,她這才笑著牽了裴衍的手,只覺得剛才在屋外染的周身寒氣在他這番急切的關懷下瞬間便化為了無形,胸口浮起了一陣暖意。
平常這個時辰,裴衍還在當差,馬車那事也不過耽擱了一會,他們倆卻是前後腳地趕回了將軍府中,可見裴衍來得有多麼迅速。
「瞧你,這頭上都染了白霜,臉也那麼冰……快去洗洗換身衣服咱們再說不遲。」
季重蓮騰出一隻手來了撫了撫裴衍的鬢角,又摸了摸他的臉龐。
裴衍猶豫了一陣,再看了一眼季重蓮,只見她面色紅潤,雙眸晶亮,哪有一絲病態的表現,不由氣惱道:「好你個丫頭,竟敢騙我,看我怎麼罰你!」
說著兩手便襲向了季重蓮的胸前,弄得她左躲右躲連連告饒,裴衍這才作罷,轉身去了淨房洗漱,換掉了這身當值的官服,穿了身灰綢夾棉的袍子,和季重蓮一起擠在了炕頭上。
季重蓮半跪在炕頭,從一蠱甜白瓷的梅花小蠱里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水遞到裴衍的跟前,「先喝碗湯,暖暖胃!」
裴衍笑了笑,接過湯碗一飲而盡,這才覺得全身上下通泰了不少,用棉布巾子沾了嘴角,一臉認真地看向季重蓮,「到底是為了什麼事,你要這般費盡心思地將我找回來?」
季重蓮這才將今日去看望了大太太一事說與裴衍聽,末了才說起大老爺季明德,神情凝重,「大伯父一臉地難言,言語中甚至透露出這可能是滅族的大罪,我只能猜測他與叛王有關,若真是這般,季家怎麼辦?」
季重蓮緊緊地握住了裴衍的手,眸中已是盈上了淚花。
季家不僅是她的娘家,那裡還有她的親人,她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蒙難,而她一人卻置身事外。
裴衍皺緊了眉,卻還是輕聲安慰著季重蓮,「或許還不到這個地步……上面倒是有人在查與叛王勾結的官員,我去探個口風,若真是……真是你大伯父,我看能不能向皇上求個恩典,其他的都不重要,保住這條命才是正理。」
「但是……」
季重蓮看了裴衍一眼,有些擔憂道:「這事會不會牽連到你……牽連到咱們家?」
裴衍牽唇笑了笑,將季重蓮拉進懷中,低聲安慰道:「放心吧,我會將自己摘出去的,皇上是明白人,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就算會有牽連,也罪不致死!」
「阿衍……」
季重蓮吸了吸鼻子,輕輕倚在裴衍的胸膛,心中卻泛上一陣酸楚。
她是知道裴衍有多麼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這一步,戰場廝殺,血腥拼搏,那是他用汗水與生命才換得了今天的一切,可若是為了季家,他辛苦得到的這一切都要付諸東流,她怎麼會不難過?
她心疼裴衍,卻又不能不管季家的死活,這一刻,季重蓮陷入了無比糾結的矛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