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重蓮的不爭不奪,是不是以退為進的另一種手段?
看來正房太太的名頭果然不是白來的。
只是她如今能夠依仗著的只有這管家的權力,若是連這也失去了,她在裴府便真地沒有立足之地了。
沈心悠本來也是想討好季重蓮的,可她做的這一切,對方不僅絲毫不動聲色,就連那正屋她想多靠近幾分都不容易。
沈心悠便知道,雖然季重蓮沒有說什麼,可她的內心深處卻一直在防備著自己,想要突破她這道口子確實不容易,只能一邊握著手中的權力,一邊徐徐圖之。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季重蓮多半時間是在正屋裡呆著,偶爾與葉瑾瑜相攜著在城裡逛逛,似乎並沒有要奪權的架式,沈心悠慢慢安了心,但長久下去也不是辦法,畢竟她這位置名不正言不順的,除非她能自賣為奴成為裴府的下人,或是嫁了府中的管事護衛,可是她又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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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心悠心情煩躁地翻著手中的帳本,突然,她目光一凝,面色沉沉,招了身後的芳兒前來問話,「你看看,這次買進的白面和大米為什麼比上個月翻了一倍?」
芳兒她娘孫媽媽管著廚房採買的活計,平時理帳對帳這些事沈心悠對芳兒也沒有迴避,眼下出了問題自然也就直接問了她。
芳兒目光一閃,卻並沒有心虛的模樣,而是直接對上了沈心悠的眼,面上顯出幾許憂心,「聽說是河南河北那邊遭了蝗災,收成不好,這米麵價錢都漲了上來,姑娘想想,今年春天可就只落了兩三場雨,這土地旱得都裂開了,今年指不定是個災年!」
沈心悠面色凝重,合上了帳本,「可這也貴得太離譜了!」
「姑娘還別說貴,指不定這價錢還要往上漲,若真是鬧了災荒,有錢還沒地買去!」
芳兒倒是不以為然,花的是裴府的銀子,沈心悠心疼個什麼勁。
「那咱們要不要再囤些糧食?」
沈心悠問詢地看向芳兒,芳兒與孫媽媽畢竟是在莊稼地里幹過農活的,論起民生來比她要懂。
「暫時應該不用。」
芳兒搖了搖頭,「年初的時候燕王不是派了人興修水利灌溉糧田麼,咱們西北今年的糧產還是勉強湊和的,只要不遇上蝗災,等著這一年秋收後米麵的價錢應該就能平了下來。 」
「這樣就好。」
沈心悠心中微定,裴衍對帳房先生那裡有交待,府里每月的支出都是有定數的,就算有出入,出入也不能太大,特別支出也能特別處理,但也要講明原由,這點他倒是一點都不糊塗。
西北人爽直,梁城又在邊境,這裡經常有來自西涼的行貨商人,邊境貿易還算熱鬧,男女大防倒沒有南方這般明顯,走在街上,隨處可見相約而行的媳婦姑娘,也沒見誰有不自在的,若是你蒙了面紗帶了竹笠,指不定別人還要多看你兩眼呢。
季重蓮與葉瑾瑜索性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每次出門還都不用馬車,走累了找個茶樓或者是飯店歇歇腳吃點東西,若是迴轉時腳累了,完全可以雇兩個挑夫,坐在梁城裡特有的竹轎子上,那豈只是一個爽透了得。
葉瑾瑜此刻正專注地站在街道旁的一個小貨攤前挑捻著,這些平日裡在上京城鋪面里看不到的小玩意對於她來說尤其稀罕,還有富於西涼民族特色的工藝品,像繡屏、飾品等等,色彩斑斕極其艷麗,絢目地讓人移不開眼。
看著葉瑾瑜興奮的模樣,季重蓮暗自搖了搖頭,她對這些倒不感興趣,抬頭看著略有些昏黃陰沉的天空,她的眸中划過一絲擔憂。
今年的確是少了雨水,好在燕王英明,專門請人建了水渠,還提前打了許多口水井,遇到乾旱便抽水灌溉田莊,西北這一片的糧食作物長勢倒是尚可。
聽說河南河北那邊已是遭了蝗災,季重蓮只希望這災情不會蔓延到這裡來。
「姐姐,你看這個漂亮嗎?」
葉瑾瑜拿了個蝴蝶型的髮簪舉在鬢邊,對著季重蓮笑著眨了眨眼,不管是什麼樣的女人,愛美都是天性,古今皆同。
「不錯!」
季重蓮笑著點了點頭,這個髮簪應該是木頭做的,只是木片打得極薄,又在蝴蝶的翅膀上繪了艷麗多彩的顏色,頭頂的觸角是微微顫動的銅絲,看起來尤其逼真!
得到季重蓮的肯定,葉瑾瑜自然毫不猶豫地收入囊中,轉頭又舉起了兩枚雕刻怪異的木牌,「這兩個我准
備給長空和原野……等等,再給豆芽選個撥浪鼓!」
說著話,葉瑾瑜又埋首在貨攤前了,季重蓮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
今日出門季重蓮只帶了安葉與林桃,此刻林桃手中已經提了兩個布袋了,葉瑾瑜卻還有再往裡裝東西的架式,林桃頓時苦了一張臉,陪人逛街也不是個容易的活計。
季重蓮微微偏頭,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花街上,她們眼下是在東市,這裡是梁城的小商品集散地,不遠處過了十字路口便是梁城有名的花街。
花街,自然不是賣花的街市,雖然比不上秦樓楚館的格調,但到底比最下作的窯子,中等的妓院又要高上那麼一截,至少裡面賣笑的姐兒也不乏精通詩詞書畫的,各種樂曲舞蹈更是信手拈來,曲意溫柔笑臉迎人,那自是男人不願意離開的溫柔鄉。
此刻還不到正午,花街那頭是一片清靜,那裡的活計也就只有在夜幕降臨時才剛剛開始。
可是季重蓮卻見到一名男子從花街里的一間鋪子裡走了出來,直接穿過了十字街口,往他們這邊而來。
離得近了,季重蓮方長看清那男子的長相,他臉頰瘦長面容俊逸,一雙單鳳眼尤其勾魂,天藍角的袍角上印了一些暗紅的酒漬,卻無損於他的俊雅,幾樓散開的額發垂在兩側,反倒帶出了幾分隨性與不羈。
男子一路行來似乎認識不少人,頻繁地與周遭的人微笑打著招呼,甚至還有好些婦人姑娘含羞帶怯地給他送上香囊荷包,他也照單全收,少不得一番讚揚吹捧肆意調笑。
越走越近,男子微微轉頭,似乎感覺到季重蓮的注視,他腳步一停,回了她一個自認為瀟灑帥氣的笑容,下頜微仰,似乎是在等著她接下來的反應。
季重蓮怔了怔,隨即想起了這裡帶著點西涼風格的民俗文華,西涼人口稀少實力單薄,所以西涼王頒下令來,西涼的女人不管是被休棄、和離,還是喪夫之後都是必須再嫁的,這就養出了西涼女人的重口味,不是男人們挑捻她們,而是她們選擇男人,覺得順眼的男人她們還能上前詢問,只要雙方願意也能成就一場露水姻緣,這股風氣自然也就吹到了梁城內外。
季重蓮緩緩斂了面色,轉過身再不看那男子一眼。
想不到這男子竟然是這般地輕佻浪蕩,真是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東方透也愣了愣,難道是他會錯意了?
不,不會!
就憑他這副樣貌,哪個姑娘媳婦不愛的,他可是情場浪子,縱橫樑城內外無敵手!
年輕嘛就該多享受幾年,若是提早成了親,婚後的生活可就不能像這般隨性了,處處有媳婦管著,哪裡還能過得瀟灑自在?
想到這裡,東方透唇角一勾斜魅一笑,理了理額前的落髮,露出他光潔飽滿的額頭,衣擺一撩,踏著優雅的步子向季重蓮走了過去。
在他眼中,這個女人神情冷傲,偏生意態中又透出一絲江南女子的輕柔婉約,梁城裡什麼時候多了這樣一個美人,他竟然不知?
東方透感嘆地搖了搖頭,他純粹站在欣賞的角度,可是美人不愛搭理他,這讓他的小小自尊心受到了挑戰,胸中的烈火小宇宙頓時勃勃地燃燒了起來。
「這位娘子,初次見面,東方透在這廂有禮了!」
東方透優雅地行了一個自認為標準的貴公子禮儀,就憑這一手,他在梁城可是擄獲了無數女人的芳心,俊逸、多金、優雅、前途無量,這可都是貼在他身上閃亮的標籤,哪個女人會看不到?
「咔嘭」地一聲!
葉瑾瑜手中正拿著的面具應聲而落,她與季重蓮雙雙回過了頭來,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男子。
「東方透!」
葉瑾瑜咬著唇,眼眶一下便紅了,這個男人還是她記憶中的模樣,有些痞痞的壞壞的,讓人又愛又恨,卻始終不能忘懷!
來到梁城已經有段時日了,可她像是在刻意迴避一般,沒有急著打探他的消息,反而是過著自以為快樂的日子。
可此刻他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從天而降,葉瑾瑜在一瞬間的驚喜之後,那些久埋在心底的不解、怨懟、憤怒猶如山洪一般傾泄而來,此刻她只想狠狠地上前抽他兩個大嘴巴丫子!
季重蓮在一旁站著不由面色沉沉,一字一頓地問道,「瑾瑜,他就是你的未婚夫?」
季重蓮冷哼一聲,若葉瑾瑜的未婚夫真是這樣的男人,退了親倒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