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孀居的老太太姓崔,丈夫早逝,聽說辛辛苦苦地將獨子拉扯長大,兒子科舉不成,考了秀才後便止步不前,索性人是個聰明的,跟著哪個縣太爺做了幕僚,成親後帶著妻子去了縣太爺的任上,又在家鄉給老母蓋了個院子,原本還請了兩個人照料著,但崔老太太脾氣太古怪了,最後兩個人都走了,偌大的屋舍便只留下了她一個人。
孤獨的崔老太太雖然讓人覺著有些可憐,但若她自己的脾性不改改,可能這輩子真的只有一個人過了。
好在季重蓮他們在這裡逗留也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平日裡崔老太太也不會湊過來與他們閒磕牙,日子過得還算清靜。
就是桂英的婆婆蓉嬸子找過來一次,卻是在崔老太太院門外轉悠著,沒有拍門,也沒有進來,還是梁嫂子母女買了菜割了肉迴轉時見到了她,剛想上前過問一聲,蓉嬸子轉頭就走了。
梁嫂子母女倆也沒見過蓉嬸子,只後來跟梁寬形容了一下她的樣貌,這才確認了。
想來是桂英的作為終究是讓蓉嬸子感覺到心裡不踏實,那再怎麼說也是她的兒媳婦和孫女,臨到這了,總會有幾分不舍,也許還有幾分內疚吧。
桂英倒是如常地帶著三個孩子,總是先緊著木家兄弟倆,最後才餵自己的女兒豆芽,好在她的奶水充足,這段日子又被精心調養了起來,人看著比初來時豐腴了許多。
桂英的好在於她踏實肯干,不多言不多語的,若是不該她過問的,半個字也不會多說,就比如木家兄弟的身世。
季重蓮也沒有瞞著桂英的打算,看著桂英在燭光搖曳的溫暖光芒中奶著孩子,季重蓮突然覺著有一種很溫馨的感覺,將來她的孩子一定要自己奶,這樣才覺著更加親切。
「長空與原野算是我收養的孩子,到了西北梁城後,我與夫君商量了便於他們正名,今後他們也是裴府的少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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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重蓮淡淡地笑著,輕輕撫了撫木原野柔嫩的小臉蛋,那顆暗藏的紅痣隱在濃黑的眉毛之中,透著讓人心驚的紅艷!
不知道會不會隨著年齡的增長,這顆紅痣也越來越大,那木原野的模樣就會平添了一絲妖媚之態,這對於男子來說也不知是好是壞。
說到妖媚,季重蓮不免想到畢焰,那一身如火的紅袍就像漫天的血,鋪天蓋地地傾泄而來,這是個讓人記憶深刻的男子。
而自從那一次他被裴衍所傷之後,猶如銷聲匿跡了一般,再也沒有出現在他們面前。
怎麼在這樣一個夜裡竟然想起畢焰了呢,季重蓮失笑地搖了搖頭。
那廂桂英已經奶完了木長空,這才用溫熱的棉帕擦了擦****,把自己的女兒豆芽抱了起來,她看了季重蓮一眼,又垂下了目光,低聲道:「兩位少爺是有福氣的人,這才能夠遇到太太。」
桂英的嗓音平緩,有一種說不出的醇厚,仿若千帆過盡後的淡然與超脫,季重蓮不由多看了她兩眼,突然便有了聊天的興致。
「桂英……你丈夫他是怎麼死的?」
季重蓮端起了炕几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中透著幾分好奇。
桂英臉色一僵,垂下的目光有些晦暗不明,就在季重蓮以為她不願意開口時,那低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宛如飄在天空的棉絮,「是得病死的,他走的時候還不到二十二……」
那麼年輕就去了,確實是讓人很惋惜,看桂英的模樣也就二十上下,如此年輕就守了寡,還帶著個女兒,不知道她將來有沒有再嫁的打算?
雖然守節的女人很值得敬佩,但季重蓮卻覺得這樣的做法很不人道,憑什麼就要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孤老一生,誰也沒有剝奪她獲得幸福的權利,人生還很長,為什麼就要讓餘下的日子在枯黃與凋零中度過?
就像一朵正在盛開的鮮花,若是有雨露的澆灌,它才能開得更好更艷,若是隔絕了陽光、空氣和水,它便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亡。
「過去的就過去了,不要多想。」
季重蓮理了理有些折皺的衣裙,緩緩站了起來,桂英的目光也不由抬了起來,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但到底沒有落下淚來。
「你還那麼年輕,未來的路還長著……」
季重蓮說著話已經走近了幾分,撥了撥豆芽有些稀疏的頭髮,笑道:「你看豆芽多乖,我倒很少聽到她哭鬧。」
「是啊,這孩子也知道心疼娘,讓奴婢少操許多心。」
桂英說到這裡,臉上已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原本季重蓮是要僱傭個奶娘,但桂英卻堅持要同她簽下賣身契,四十兩的身契銀子,她留了十兩在自己身邊,餘下的三十兩又託了梁寬轉交給她婆婆,這怕也是蓉嬸子那一天在崔老太太門前轉悠的原因。
早在桂英丈夫還在世時,她們的婆媳關係便處得不錯,只是失去兒子這個打擊太大了,蓉嬸子想來想去想不通,這才怨上了桂英,可即使這樣,桂英也沒有心生抱怨,反倒盡到了一個做兒媳的本分,而失去了那麼好的一個兒媳婦,想必蓉嬸子如今心裡也是難安。
「養大女兒,你也會有自己的幸福的,可是千萬不要封閉了自己的心,不然你會看不到前面更美的風景!」
季重蓮拍了拍桂英的肩膀,又看了看熟睡的木家兩兄弟,這才淡笑著轉身離去。
桂英怔怔地看著季重蓮離去的背影,突然心裡一酸,淚水便無聲滑落,「啪嗒」一聲滴在豆芽柔嫩的小臉上,她飛快地抹了去,只是將懷中的孩子抱得更緊了,低啞的嗓音帶著難掩的哽咽,「豆芽,咱們今後會好的,會好的……」
夜裡是林桃與采秋換著值夜,因為梁嫂子母女還要操持著大家的膳食,夜裡就沒有叫上她們,季重蓮與葉瑾瑜睡在一處倒也不需要人侍候,就讓兩個丫環多緊著桂英那廂,一個人帶三個孩子總是忙不過來的,還需要她們倆人多幫襯。
葉瑾瑜這段日子變得沉默了起來,好似有心事一般,除了在逗幾個孩子時常常發呆,連幾次走路都碰到了門板,讓額頭上的紅腫傷上加傷,季重蓮看在眼中都覺著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