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重蓮看了裴衍一眼,見他眸中滿滿的關懷與溫情,她自是覺著心中一暖,緩緩地點了點頭。
季明宣與石毅算是同輩中人,如今也是季家唯一一個留守在家的大老爺們,當然要代季家一眾送出喪儀,他感嘆了一聲,勸慰道:「勇哥兒竟然就這般去了,當真是天妒英才啊!大姐夫,你也多勸勸大姐,節哀順變,家裡那麼多事要操持,可別累垮了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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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勞四弟了。」
石毅面上雖有哀色,但他到底是個武將,拿得起放得下,此刻季明宣說了這些勸慰的話來,他難免要有幾番慷慨陳詞,「勇哥兒那是為國捐軀,他走得光榮,咱們全家都以他為傲!」
已經有人陸陸續續地來石府拜祭,上香後免不得與石家人寒暄幾句,聽到石毅這番話少不得讚揚誇獎一番,靈堂上頓時又傳來一片激昂之聲。
各家來拜祭的自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上了香後又都被分別引向了兩個地方,只季家人一直坐在靈堂中,他們與石家的關係非比尋堂,不管是幫襯還是待客都能盡一分力,而在此刻靈堂中也沒那麼嚴地分出男女席座來。
季明惠聽了這話後雙手死死地攥著衣襟,片刻後卻又鬆了開來,她緩緩抬起了頭,面上一派堅毅之色,只唇角邊的嘲諷一閃而逝。
她的兒子已經沒有了,再英勇又如何,誰能賠她一個活生生的人?
胡氏與姚氏都上來勸慰了季明惠幾句,她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並沒有說什麼,倒是一旁的石柔乖巧地道著謝,淚水擦了流流了擦,就是沒有停過。
季重蓮含著痛惜的目光掃了過來,恰好與季明惠抬起的眼神相對,兩相一錯間,後者卻是咬著唇轉開了目光,顯然是不想再看她一眼。
季重蓮只覺得心痛難當,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季明惠還是將這事情怪罪到了她的頭上。
是啊,若是沒有她,石勇怎麼會毅然投身軍營,若是沒有她,石勇又怎麼會屍骨無存。
石家人的確有恨她的理由啊!
季重蓮只覺得心裡堵得難受,她踉蹌著跌退兩步,被裴衍一把扶住了手腕,關切的聲音在耳旁響起,「蓮兒,是不是不舒服?」
季重蓮搖了搖頭,淚水無聲滑落,只是哽咽道:「我有些悶……有些難受……」
「那我扶你出去透透氣。」
裴衍這樣說著,轉身便與身旁的周郁交待了幾句,周郁點了點頭,低聲道:「你們去吧,待會我自會告訴老太太的。」
眼見著裴衍扶著季重蓮步出了靈堂,季明惠的目光閃了閃,卻只是低下了頭,揪緊了手中的絲帕,不知道為什麼,她只要一想到季重蓮拒絕了石勇,轉而嫁給了裴衍,她的心中便無法平息。
如果當初……如果當初季重蓮能夠點頭答應嫁給石勇,眼下他們應該是多麼令人羨慕的一對,她的兒子也不會想到去西北從軍,自此一去不復返。
難道這就是命嗎?!
石強本與在客人寒暄,可他眼角的餘光已經留意到季重蓮
離去的身影,眸中有恨意一閃而過,他又交待了幾句,這才無聲地退出了靈堂。
盛夏的荷花池綻開無數的花朵,紅的、粉的,和著碧油油的蓮葉,當真是一片賞心悅目的美景,只此刻季重蓮卻是無心欣賞。
裴衍扶著季重蓮坐在荷花池旁的樹蔭下,伸手用袖子抹去了她額頭的細汗,心疼道:「在廣陵你便染了一場風寒,如今不過初好,又這般奔波勞累,心痛心傷,你再不顧及著自己的身子,好歹也想想為你擔心的我吧。」
裴衍蹲在季重蓮跟前,一雙眸子黑黑亮亮,只俊逸的面容沒有一絲笑意,唇角緊緊地抿著。
季重蓮牽了牽唇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來,「對不起,害你為我擔心了。」
「你大表哥的事……」裴衍嘆了一聲,嗓音低沉,「回到西北後我會派人再去查查,這事我總覺得透著蹊蹺,怕是另有隱情……」
依石勇現在所處的位置,還有石大人的關照,應該不會有人拉著他一同去冒險,眼下人沒了,連屍首都找不到,這便更是讓人覺得奇怪了。
「你是說大表哥……有可能還沒死嗎?」
季重蓮表情一怔,隨即眸中卻是升起一抹晶亮,她激動地握住裴衍的手,迫切地求證著。
「這我不敢保證。」
裴衍搖了搖頭,卻沒有季重蓮這般樂觀,「畢竟有人親眼看著他墜崖,我只覺得這事出得太巧了,隱隱透著一股陰謀的味道……」
在西北軍營里呆了那麼多年,裴衍亦發小心翼翼起來,他也不是沒有碰到過背後捅刀子,或是搶功冒功的人,更甚者在危急時刻還有拿同伴來頂禍的人,這些事情他見得多了自會懂得防範。
可石勇不一樣,他到西北軍營才多久,頂多是一個新兵蛋子,沒有經驗那也是正常的,他會不會受了別人的挑唆、誘導,因而莽撞行事出了差池,眼下還是未知數。
「那……好吧。」
季重蓮的情緒一瞬間又低落了下來,但裴衍能有這份心她心裡也是感激的。
有個石府的丫環怯生生地走了過來,她始終低垂著頭,停在季重蓮他們五步遠的距離矮身一禮道,「表姑爺,季四老爺讓婢子來喚你,說是找你有事相商。」
裴衍怔了怔,隨即站起了身來,季明宣找他他理應前去,只是留著季重蓮一人在這裡他不放心。
因著今日來往的賓客眾多,隨行的丫環都留在了二門的大院子裡,以免人多了起來胡亂走動,而季家與石家相鄰,季重蓮又隨著家人一同前來悼念,唯一帶上的采秋如今也沒在身旁。
「你去吧,我在這裡坐坐就回來。」
季重蓮對裴衍點了點頭,石府她也是常來,這裡的環境她並不陌生,但裴衍仍然不太放心,便讓那個石府的丫環留在這裡陪著,這才轉身離去。
等著裴衍離去後,那個丫環出其不意地近前一步,倒是讓季重蓮驚了一下,她猛然抬起了頭,只見那丫環面上有一股悲憤之情,眸子隱隱泛著紅,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對她喚了一聲,「表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