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梗道略窄,一人走尚且合適,倆人並肩便顯得擁擠了。
杜維正在猶豫著,卻見那兩名女子已經轉過身來,款款向他走來,當先那女子一身藕合色對襟小襖,青紗覆面,明明不過是七八歲的年紀,一雙明眸卻泛著晶亮之光,如小溪一般清澈通透,仿佛能夠照見人心一般。
杜維微微一怔之間,季重蓮已經行至他跟前,略微福了福身,道:「夫子有禮!」
「你……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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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維收起了眼中的詫異,慢慢打量起眼前的小女孩。
「自然認得夫子,我弟弟便拜在夫子門下。」
季重蓮掩在面紗下的唇角勾了勾,這杜維生得白淨,身形修長纖弱,只那目光還算清澈正直,或許有些讀書人的迂腐,但她總有辦法將他給繞進去。
杜維微微皺眉,拱手道:「不知道是季家哪位姑娘?」
「這不重要。」
季重蓮擺了擺手,又道:「夫子可聽說前幾日有學生鬥毆一事?」
「不過是小事,事後我便告誡了他們,今後應該不會再犯。」
杜維恍然醒悟過來,這位姑娘只怕不是鬧事的那幾個,便是被打的那一個孩童的姐姐。
想到這裡,杜維微微失笑,他竟然將眼前的小女孩當作成年人一般對待,這一番說辭雖然未經思考便一語道出,但更像是一種解釋和保證,他這是怎麼了?
不過是一個小女孩罷了,或許氣度上高人幾分,但也不至於將他給怔住。
杜維正要開口告誡季重蓮不應該這般拋頭露面,打著為弟弟出面的幌子,反而累得自己名聲有損時,卻又聽得她清脆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絲童真似地執著,「小女子雖然未進學,但也明白一個道理,立學先立身,若身不正,何以立學?請問夫子,是不是這個道理?」
杜維一愣,看向季重蓮的目光已經不只是詫異,而是帶著少許震驚。
話雖簡單,但道理卻通透。
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不能單單只拿看小孩子的眼光看待季重蓮,這個小姑娘不簡單。
杜維收起了輕視散漫之心,肅然道:「姑娘想說什麼,但說無妨。」
季重蓮想了想,道:「季氏子弟,何止千萬,但真正入仕為官飛黃騰達者今有幾何?小女子以為便與這立身有關,以夫子之才教學自然足以,但學而之外,是否也該教習弟子為人之本,明辨是非,遵從善惡?君子獨慎,不欺暗室,人本生而無貴賤,只因際遇不同或高或低或沉或浮,若是因別人此時際遇跌落便嘲笑奚落,那當他日東山再起榮耀加身之時,本是昔日同窗,思及曾經的種種豈不羞愧?」
季重蓮話說到這裡,想來杜維已經是知道了她的身份,她略微退後一步,垂首斂衽道:「舍弟尊重先生,還請先生對學生們的行徑操守嚴加教導管束才是,將來能為國家培育更多的棟樑之才。冒昧打擾,小女子告辭!」
身後的碧元也跟著行了一禮,這才與季重蓮一同繞過了杜維向前走去。
碧元抓著垂在肩頭的小辮,
「姑娘,你說得那些將婢子都說糊塗了,杜夫子能懂嗎?」
「夫子自然聽得懂。」
季重蓮腳步一頓,微微嘆了一聲,「希望能有用吧!」
這次的事情與季崇寶、季崇天有關,但他們倆人,一個是天生的小霸王,一個在四房裡受盡寵愛,都是紈絝的主兒,惹事生非有一手,但落下的因果卻要由季崇宇來承受,她自然是不答應的。
她收拾不了季崇寶與季崇天,要講道理也越不過柳姨娘與大太太,她只有採取自己的做法保護季崇宇。
她不過也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季崇宇不讓她到學堂去,她總能迂迴一番,總不能看著弟弟吃啞巴虧,這才找到了杜維。
若是杜維能夠管束好自己的學生,今後少了口角與爭端,又能對季崇宇多留意照顧一分,那自然是最好的。
就是打著這樣的想法,季重蓮才找上了杜維。
所以事前她讓碧元去打聽了一番,這杜維如今與寡母一同生活,才幹是有的,為人也正直,卻因著父親去世守孝之故錯過了科考,可謂際遇起落,她這一番話想必亦能觸動他的心弦,若是令他對季崇宇產生那麼一點惺惺相惜之情,那今後有他在學堂看顧著季崇宇,想來她也能少操一分心了。
季重蓮離開良久,杜維仍然怔怔地杵立著,腦中迴蕩著那番話語,仿若醍醐灌頂。
半晌,他才回過神來,匆匆轉身,哪裡還有季重蓮的身影?
或許正是因為季重蓮這一席話,讓杜維反覆思考,這才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立學先立身,在後來竟然成為了他教導學生的先決條件,也為他今後成為一代名儒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以至將來名氣震九州,桃李滿天下,這自然是後話,此處暫且掠過不提。
再說季重蓮主僕匆匆趕回翡翠潭時,紅英已經是坐立不住了,見著碧元為季重蓮解下斗蓬,竟然含淚撲了過來,雙腿一軟便跪倒在她跟前,泣聲道:「姑娘救我!」
「這是怎麼了?」
季重蓮臉色一變,示意碧元將紅英給攙扶起來,她不過才出去一會兒,難道是出了什麼變故?
「柳姨娘……柳姨娘要賣了婢子!」
紅英咬了咬唇,淚水已經撲簌而落。
「發生什麼事了,你一一給我說來。」
季重蓮一怔,碧元也是一驚,隨即利落地回道:「紅英姐姐,那柳姨娘自己還只是半個主子,她憑什麼賣你,你別聽她胡謅!」
季重蓮瞪了碧元一眼,「去沏壺熱茶來,順便看看咱們離開這會兒有沒有人知曉,打聽清楚了再來回報。」
季重蓮這明顯是要將碧元給支開,這丫頭性子急又潑辣,留她在這裡紅英好似有些不好啟口。
碧元癟了癟嘴,離去時還給了紅英的一個鼓勵的眼神,這便撩了帘子出屋去了。
「姑娘離開時,本讓婢子看著屋子,柳姨娘那邊讓水靈傳婢子過去……婢子便喚了個小丫環守著屋,誰料到途中遇到柳家少爺,他……他便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