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蓮華一夢

    這一段日子,重蓮總是會夢到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在那個圍了竹籬笆的小院裡,外婆抱著她一搖一搖,她能夠清楚地看到外婆面上的皺褶,像一朵朵綻開的小雛菊。

    她依偎在外婆的懷裡,枕著那溫暖清冽的花草清香,耳邊聽著熟悉的童謠,在一陣舒緩而又輕柔的節拍中沉沉睡去。

    再睜開眼時,還能聽到屋外落雨的聲音,透過窗欞的縫隙向外望去,雨滴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沿著屋檐一顆顆滑落。

    重蓮閉眼,睜開,再閉上,再睜開,直到重複了三次之後,她才低低地嘆了一聲。

    將手伸出被窩,五短的指頭,瘦弱得緊,全然沒有她幼時手背上那種小小的肉窩,但卻是只再正常不過的小孩手。

    她如夢境一般穿越了時光,只是這裡,卻沒有她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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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蓮坐起了身,只覺得眼睛乾澀地疼,她不禁用手揉了揉,不遠處透亮的窗紙上映出了兩個人影,她清楚地聽見屋外傳來的對話。

    劉媽媽瞥了一眼屋裡頭,早已經哭紅的眼眶腫成了櫻桃一般,連嗓音都帶著嘶啞,「可憐見的,如今太太剛走,若是咱們姑娘也沒了,那我這把老骨頭還留著幹什麼?」

    「媽媽彆氣,」紅英撫了撫劉媽媽的背,也跟著抹了淚,「姑娘吉人天相,太太也會保佑她的!」

    「這都一天一夜沒醒了,大夫說再等上一晚,若是還緩不過這口氣來,便只能等著發喪了……」

    說到這裡,劉媽媽又抽泣了起來,哽咽道:「太太也是命苦,如今好不容易兒女雙全,竟然也這樣撒手走了,也不怕姑娘和少爺留在府里被那個狐狸精欺負!」

    劉媽媽話到最後,甚至還隱隱有一絲咬牙切齒的憤恨!

    「媽媽是糊塗了,這種話怎麼說得?!」

    紅英緊張地四處張望了一陣,見著沒有其他人,這才撫了撫胸,道:「如今府里遍布著柳姨娘的眼線,老爺如今只聽她的話,她若尋你個不是發落了,今後還有誰和我一同守著姑娘和少爺?」

    劉媽媽頗為不甘地咬了咬牙,嗓音卻是明顯壓低了幾分,但那心底的憤恨卻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若不是柳姨娘這個女人進了門,太太也不會被生生地熬死!」

    「哎喲媽媽,這話只能爛在肚子裡!」

    紅英急急地去捂了劉媽媽的嘴,明明只是個十二三歲的丫環,卻比管事的劉媽媽還要沉穩精明幾分。

    倆人的聲音漸漸低了去,重蓮聽了一陣,便又沉沉地閉上了眼,疲倦地靠在了軟緞縫製的羽枕上,身上搭一層薄薄的芙蓉錦蠶絲被,身子一側,眼淚又無聲地滑落。

    這不是她該來的地方,若是她的記憶沒有模糊,她真正應該躺著的地方應該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病房,接受那一次又一次堪比折磨的化療,雖然她並不想要這樣活著,卻又在朋友親人無聲的期待中一次一次地熬了過去。

    可就算這樣,她的生命也不可能得到多久地延長,只不過是痛苦地活一天算一天罷了

    。

    

    躺在病床上時,她甚至軟弱地想過,就這樣去了吧,說不定她能夠直達天國,見到疼愛她的外婆,甚至還可能見到因為意外去世而沒有留下多少印象的父母,這樣才能算作是一家團圓吧?

    所以,那段日子她才常常夢到小時候的情景,那低矮的圍牆,那發黃的籬笆,那正堂中擺著的父母遺像,以及外婆那溫暖而又安心的懷抱。

    來到這裡,她是極不願意的。

    腦海里的記憶是承載自另一個小女孩,她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誰才是這具身體的正主,或者哪一種經歷才是她的夢?

    她究竟是靈魂穿越,還是前世奈何橋上忘了喝那一碗孟婆湯?

    季重蓮,季府四老爺家的嫡出五姑娘,卻因為母親病死床前,在靈堂前哭了兩天,生生地昏厥了過去,七歲的小女孩能有多強的體力,竟然就這樣一病不起。

    大夫也來診治過,但情況卻是不容樂觀,簡短來說,盡人事,聽天命,但所有人都不抱希望,甚至連她的乳娘劉媽媽的話語中似乎都透露出了一種絕望。

    紅英與碧元是季重蓮的母親沈氏買來的丫環,如今一個照顧著她,一個照顧著她五歲大的弟弟季崇宇。

    季重蓮的思緒到這裡微微一滯,因為她感覺到床榻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使得這張紫檀木雕花的拔步床都晃動了一下,她立馬警覺地縮了腿,整個人帶著一點驚惶靠向了床頭,眼見著那一團東西緩緩動了起來,撩開了絲被的角,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小腿。

    之所以說是小小腿,因為那腿竟然比她如今這七歲的身材還要瘦弱,只白嫩嫩的一截,仿若新鮮的藕臂。

    「嗯……」

    軟懦懦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掩蓋在了絲被之下,季重蓮心裡鬆了口氣,一把撩開了絲被,只見著一個扎著總角的小男孩揉著惺忪的睡眼,緩緩地在床榻上坐直了。

    「姐!」

    季崇宇看見了季重蓮,眸中閃過一絲驚喜,忙不迭地從床角爬了過來,一把撲在季重蓮的懷裡,低聲抽泣道:「我夢見母親走了,姐姐也走了,以後就沒有人疼我了,嗚嗚……」

    「宇哥兒!」

    季重蓮嘆了口氣,看著自己細長的雙臂不自覺地展了開來將小小的人兒抱住,那種親人血脈相濃的感覺根本已經不用言說便化作一絲酸楚充盈在鼻間,讓她不由自主地落下了淚來。

    懷中的人兒不過五歲,卻沒有一般孩子的白胖模樣,瘦弱得就像她當年住在病房隔壁的那個小女孩,一把細骨嶙峋,看著便讓人心疼。

    季家的孩子不該是這種模樣啊!

    季家人世代為官,也算是丹陽的名門望族,季老太爺進士出身,兢兢業業一路攀爬至翰林院,如今是朝中再清貴不過的翰林學士。

    按理說這樣的門第最重名聲,就算老太爺老夫人再溺愛四老爺季明宣,也斷斷容不下這等寵妾滅妻之事!

    是的,寵妾滅妻,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氣憤與不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