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園丁的傲慢

  荒丘之上,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種不屬於此方天地的、冰冷且高高在上的法則氣息,如同無數根細小的針,刺得人神魂發麻。

  自那艘漆黑的扁平飛舟上走下的五個人,就是這股氣息的源頭。

  他們身著制式的銀色鎧甲,樣式古樸,卻流淌著令人心悸的法則光輝。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精準而冷漠的韻律。

  為首的隊長刑威,那張冷硬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他甚至沒有正眼看地上的幾人,只是用神念掃過,像是在清點貨物。

  「檢測到三處核心異常能量源,一處高強度干擾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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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或者說神念,直接在昊傑、杜蕊和路陽的腦海中響起,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

  「奉巡邏殿之命,清除所有不穩定因素。」

  他抬起下巴,那是一種根植於骨子裡的、俯視眾生的傲慢。

  「你們三個,自己了斷,還是讓我們動手?」

  路陽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死死盯著對方鎧甲上那個火焰紋章,嘴唇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巡邏殿……」

  「真的是他們……」

  他在宗門最古老的典籍中見過這個徽記。

  那本典籍的作者,是一位在萬年前僥倖從神界逃回的先輩,用生命最後的力量留下了血淚般的警告。

  警告後人,永遠不要與這群自稱為「神」的生物對視。

  因為他們不視你為生靈,只視你為牲畜。

  「昊傑!」

  「杜蕊!」

  路陽的聲音嘶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惶,「快走!」

  「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杜蕊也被那股純粹的惡意嚇到了。

  她下意識的後退一步,緊緊抓住了昊傑的衣袖,雙馬尾上的琉璃珠子不安的閃爍著微光。

  金羽,那個剛剛還在為自己被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子戲耍而懊惱的蘊塵獸族上主,此刻卻出奇的安靜。

  他死死盯著刑威,那張古銅色的臉漲得通紅,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一種被徹底無視和輕蔑的、滔天的憤怒。

  他金羽,修煉百萬年,縱橫靈塵界,何曾被人用這種看蟲子的眼神看過?

  「你們……」

  金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是什麼東西?」

  刑威終於將目光落在了金羽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塊礙事的石頭。

  「高強度干擾項。一併清除。」

  他輕描淡寫的對身後的士兵下令。

  「兵七,兵九,解決掉這隻叫得比較大聲的蟲子。其他人,處理那三個核心目標。速戰速決,我不想錯過晚上的角斗。」

  「是!」

  「隊長!」

  整齊劃一的回應。

  兩名士兵上前一步,手中的破法神弩抬起,對準了金羽。

  另外兩名士兵,則將目光鎖定在昊傑三人身上。

  其中一人,正是之前在飛舟上和兵七聊天的兵九,他的目光在杜蕊身上毫不掩飾的遊走,最後吹了聲輕浮的口哨。

  「隊長,這個雌性靈植品相不錯,直接清除太浪費了。不如抓回去,放在您的寢宮裡當個擺件?」

  這句話,成了點燃火藥桶的引線。

  「你說什麼?!」

  杜蕊瞬間炸了毛,剛才的恐懼被憤怒一掃而空。

  她從布袋裡掏出一大把五顏六色的粉末,想也不想就扔了過去。

  「找死!」

  而金羽,也徹底爆發了。

  「蟲子?」

  「本上主今天就讓你們知道,誰才是蟲子!」

  他怒吼一聲,百萬年上主的恐怖威壓毫無保留的釋放開來。

  金色的氣浪沖天而起,整片荒丘都在劇烈顫抖。

  「轟!」

  金羽的身影瞬間消失,下一刻,他已出現在那兩名士兵面前,一拳轟出!

  這一拳,帶著獸族最原始的蠻橫與狂暴,足以將一座山峰夷為平地!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那兩名神界士兵的臉上,卻沒有絲毫驚慌,只有一絲被低等生物挑釁的厭煩。

  他們甚至沒有躲閃。

  只是同時舉起了手中的神弩。

  「嗡——」

  一面由神界法則構成的幽藍色光盾,在他們面前憑空展開。

  金羽的拳頭,狠狠砸在光盾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咚」。

  金光與藍光瘋狂對撞、湮滅。

  足以崩碎山巒的力量,竟然只是讓那面光盾泛起了一陣漣漪。

  金羽被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彈回,踉蹌後退了幾步,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

  怎麼可能?

  他百萬年的修為,竟然連對方一個隨手撐開的盾都打不破?

  「看到了嗎?」

  「蟲子。」

  兵七冷漠的聲音響起,「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差距。不是靠著蠻力就能彌補的。」

  「法則壓制。」

  路陽絕望的閉上了眼睛,「他們的力量,來自一個更高維度的世界,對我們的道法,有著天然的壓制。我們……沒有勝算。」

  就在這氣氛壓抑到極點的時候。

  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懶洋洋的響了起來。

  「哎哎哎,幾位大哥,別動手,別動手啊!」

  昊傑忽然從路陽身後跳了出來,臉上掛著一副諂媚又惶恐的笑容,對著刑威等人連連拱手。

  「誤會,都是誤會!」

  「我們就是一群鄉下來的土包子,沒見過世面。剛才那個光柱,是我們不小心弄出來的,真不是故意的!」

  他一邊說,一邊還從懷裡掏出一袋亮閃閃的靈石,點頭哈腰的遞過去。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幾位大哥遠道而來,辛苦了。拿去喝杯茶,就……就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杜蕊和金羽,不敢置信的看著昊傑。

  路陽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刑威身後的幾個士兵,更是發出了毫不掩飾的嘲笑聲。

  「哈哈哈,隊長,你看這蟲子,嚇得腿都軟了。」

  「還想用這種垃圾石頭收買我們?真是可悲又可笑。」

  刑威看著昊傑那副卑躬屈膝的樣子,眼中的蔑視更濃了。

  這就是下等位面的生靈。

  軟弱,卑微,愚蠢。

  「收起你那套可笑的把戲。」

  刑威甚至懶得再用神念,直接開口,聲音里充滿了厭惡,「你們的價值,已經耗盡。現在,接受淨化。」

  他抬起手,正要下達最後的命令。

  昊傑卻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這一跪,讓杜蕊的眼睛瞬間紅了。

  讓金羽的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也讓路陽的心,沉入了谷底。

  「大哥!」

  「神仙大哥!」

  昊傑抱著刑威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喊起來,「別殺我!」

  「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寵物蟹!」

  「我不想死啊!」

  他這一下,把刑威都給整不會了。

  他見過反抗的,見過求饒的,但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他感覺自己的鎧甲都被對方的鼻涕弄髒了。

  「滾開!」

  刑威嫌惡的一腳踹開昊傑。

  昊傑順勢滾出老遠,一邊滾一邊還在喊:「求求你了大哥!」

  「給我一次機會!」

  「我給你們當牛做馬!」

  「我……我還會講笑話!」

  「閉嘴!」

  兵九不耐煩了,他抬起神弩,一道幽藍色的光箭射向昊傑。

  「啊!」

  昊傑發出一聲慘叫,在地上狼狽的翻滾,堪堪躲過那一箭。

  光箭射在地上,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小孔,孔洞周圍的法則都被徹底湮滅。

  路陽和杜蕊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看到,昊傑在那狼狽躲閃的過程中,似乎「不經意」的,用手掌蹭過了兵九和另一個士兵的鎧甲。

  但那動作太快,太微不足道,就像是摔倒時無意識的支撐。

  「好了,別玩了。」

  刑威徹底失去了耐心,「兵七,兵八,你們兩個去解決那個傻大個。兵九,兵十,把那兩個礙眼的女人和書生處理掉。這個最吵的,我親自來。」

  他覺得,親手擰斷這隻最聒噪的蟲子的脖子,或許能讓他煩躁的心情好一點。

  「是,隊長!」

  四名士兵領命,兵分三路。

  兵七和兵八再次撐起光盾,迎向再次撲來的金羽。

  金羽怒吼連連,金光亂舞,卻始終無法突破那層看似薄弱的藍色光盾。

  兵十則走向了路陽。

  路陽深吸一口氣,將書箱橫在胸前,青色的布露珠光芒大放,無數經文典籍的虛影環繞周身,構成了一座厚重的防禦大陣。

  「道,可道,非常道……」

  他口中念念有詞,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兵九,則一臉獰笑的走向了杜蕊。

  「小美人,別怕,我的手法會很溫柔的。」

  「滾開!」

  「大笨蛋,救我!」

  杜蕊尖叫著,一邊後退,一邊從布袋裡瘋狂的往外掏東西。

  痒痒粉,噴嚏花,臭臭果……一股腦的全都砸了過去。

  兵九撐開一個微型護盾,將那些東西盡數擋下,臉上帶著戲謔的笑。

  這些低等的玩意兒,連給他撓痒痒都不配。

  他正要上前抓住杜蕊,忽然……

  「阿嚏!」

  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毫無徵兆的從他鼻子裡噴了出來。

  緊接著,他感覺全身上下,從皮膚到骨髓,都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奇癢。

  兵九愣住了。

  怎麼回事?

  他的神力護盾不是擋住一切了嗎?

  這些低等的「毒藥」,是怎麼穿透神界法則的?

  他癢得渾身亂顫,動作都變形了。

  另一邊,正在壓制路陽的兵十,也遇到了詭異的情況。

  他發現路陽的防禦大陣,看似普通,卻滑不溜秋,他的神力攻擊打上去,總會被一股巧勁引向旁邊,根本無法有效破防。

  整個戰場,一時間陷入了一種詭ιδ的僵持。

  金羽被兩個烏龜殼擋住,有力使不出。

  路陽全力防守,苦苦支撐。

  杜蕊則像只被追趕的兔子,滿場飛奔,後面跟著一個一邊打噴嚏一邊撓癢,狀若瘋魔的兵九。

  只有昊傑,還在刑威的「追殺」下,滿地打滾,慘叫連連。

  「哎喲!」

  「我的腰!」

  「大哥饒命!」

  「我錯了!」

  「救命啊!」

  「神仙打人啦!」

  刑威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執行任務,而是在一場拙劣的鬧劇中,扮演一個追著雞鴨跑的屠夫。

  一種被戲耍的感覺,油然而生。

  「夠了!」

  他終於忍無可忍,停下腳步,一股遠超普通士兵的恐怖神威轟然爆發。

  「都給我去死!」

  他舉起手,掌心凝聚出一顆刺目的神力光球,對準了在地上「裝死」的昊傑。

  他要用最絕對的力量,將眼前這些讓他感到煩躁的蟲子,連同這片大地,一同抹去。

  就在這時。

  一直表現得像個懦夫的昊傑,忽然抬起了頭。

  他臉上的驚恐和眼淚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微笑。

  「就是現在。」

  他輕聲說。

  刑威還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異變陡生!

  那個正追著杜蕊,癢得快要發瘋的兵九,忽然感覺體內的神力徹底失控。

  他本想發出一道縛神索去捆住杜蕊,可那神力卻以一個詭異的方式扭曲,在他手中凝聚成了一柄鋒利無比的光矛,不受控制的……射向了他身後,那個正在凝聚大招的隊長刑威!

  「噗嗤!」

  刑威的後心,毫無防備的被這柄來自背後的光矛貫穿。

  他身體一僵,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穿透自己胸膛的光矛,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但,這只是個開始。

  另一邊,那個正在攻擊路陽的兵十,也發出了一聲驚叫。

  他發現自己用來攻擊的破法神光,竟然倒卷而回,狠狠轟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神甲發出一陣哀鳴,整個人倒飛出去。

  而那兩個正在壓制金羽的士兵,情況更加詭異。

  他們引以為傲的法則光盾,忽然「啵」的一聲,自己碎了。

  兩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迎上了金羽那憋了一肚子火的、含怒出擊的金色拳頭。

  「砰!」

  「砰!」

  兩聲巨響。

  兩名神界士兵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被狠狠轟飛,在半空中就解體成了漫天零件。

  前後不過一息之間。

  原本牢不可破的局面,瞬間崩盤。

  整個荒丘,陷入了一片死寂。

  杜蕊停下了腳步,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路陽撤去了法陣,扶著自己的書箱,大口喘著氣,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茫然。

  金羽收回拳頭,看著自己造成的戰果,也是一臉懵逼。

  剛才還堅不可摧的烏龜殼,怎麼突然就自己碎了?

  唯一還站著的,是刑威。

  他捂著胸口的血洞,神力正在瘋狂流逝。

  他緩緩轉過身,死死盯著那個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灰塵的白衣青年。

  「你……」

  「做了什麼?」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不解和怨毒。

  「我?」

  昊傑攤了攤手,笑容無辜又殘忍。

  「我什麼也沒做啊。我只是跟你們身上的『道』,聊了聊天。」

  「我告訴它們,每天都按照固定的規矩運轉,多無聊啊。偶爾換個活法,體驗一下什麼叫『自由』,不是更有趣嗎?」

  「你看,它們很喜歡我的提議。」

  昊傑指了指那些散落一地的鎧甲碎片,和那個正抱著自己大腿,一邊撓癢一邊打噴嚏的兵九。

  刑威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道……還能聊天?

  還能……叛變?

  就在這片詭異的寂靜中,千里之外,那座小城的茶館二樓。

  灰衣男人牧塵,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面前的桌面上,幾粒漂浮的塵埃,正模擬著荒丘上發生的一切。

  他看著代表刑威小隊的光點,一個接一個的熄滅、混亂,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不是驚訝,也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園丁看到一株雜草,展現出了意料之外的、有趣的生命力時,那種饒有興致的審視。

  「變量活性,遠超預期。」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原定A-3號『清除』方案,風險評估上調至『高』。」

  「啟動備用方案B-1。」

  「代號:剪枝。」

  他平靜地吐出兩個字,仿佛在決定一株盆栽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