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外面冷。」琴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後。
黑色的風衣被夜風吹得微微鼓起,銀色的長髮隨風飄散。
下一秒,一條灰色的羊絨圍巾就圍在了威士忌的脖子上。
帶著殘留的體溫,和極淡的杜松子氣味。
威士忌低頭看了一眼圍巾,然後抬頭看琴酒。「陣哥你不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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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伸手拉住威士忌的手腕,手指從大衣袖口探進去,確認了一下那截手腕的溫度不算太涼,然後牽著他往屋裡走。
屋裡已經開了暖氣,暖意撲面而來。
玄關的燈亮著暖黃的調子,和客廳的冷白色燈光交融在一起。
客廳的陳設簡潔而考究,深灰色的沙發,胡桃木的茶几,靠牆的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書。
這些都不是擺樣子的裝飾品,都是真正被翻閱過的、有摺痕的書。
經濟學的,武器工程學的,還有幾本原版詩集。
那是好幾年前他隨手塞在書架上的,居然還在原處。
茶几上放著幾盤洗好的水果。有葡萄,芒果和山竹等。都是威士忌日常愛吃的。
威士忌脫了大衣,窩進沙發里。
眼鏡被他摘下來放在茶几上,銀色短髮有點亂,幾縷碎發落在額前。
長途飛行後的疲態終於完全顯露出來,眼睛微微泛紅,眼下的陰影也深了幾分。
琴酒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中間隔了一掌的距離。
威士忌看了一眼那個距離,自動向著琴酒移了過去,把那掌的距離消滅了。
他熟練地重新靠上琴酒的肩膀,把雙腿蜷上沙發,整個人窩在琴酒身邊。
動作行雲流水,熟練的不行。
琴酒任由他靠著,低頭看了看身邊人疲憊的眉眼,墨綠色的瞳孔里像是盛著外面夜色也化不開的東西。
「累成這樣?」
「飛機上睡不著。」
威士忌把臉埋進琴酒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座椅不舒服,氣流顛簸,旁邊的人還一直打呼嚕。」
琴酒手指插進威士忌銀色的短髮,指腹輕輕摩挲著髮根。
動作有些笨笨的。
這雙手握慣了槍和刀,不太習慣這種溫柔的輕輕觸碰。
「明天先生那邊……」威士忌的聲音含糊起來,眼皮已經開始打架。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琴酒的聲音低沉。
像是一道堤壩,把那些關於先生、關於懲罰、關於明天的不安,暫時統統擋在了外面。
威士忌沒有回答。他的呼吸逐漸均勻而綿長。
在琴酒的肩窩裡,呼吸越來越平穩。
琴酒沒有動。他的手指還停在威士忌的發間,保持著那個輕輕摩挲的姿勢。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個人這麼疲憊的樣子了。
他知道他在歐洲怎麼遊刃有餘地周旋於黑白兩道之間。
怎麼在肯辛頓宮的晚宴上端著香檳和政要名流談笑風生。
怎麼在自己的大廈頂層俯瞰整座曼徹斯特的燈火。
這個人從不在他面前藏。
所有的累,所有的軟,所有的情緒,都給他一個人。
這種被信任的感覺,總是讓他的心裡滿滿的,帶著一點點酸和軟。
窗外有車燈閃過,短暫地照亮了客廳的一角,隨即又暗下去。
杯戶町的夜晚很安靜,靜到能聽見銀杏樹的枯葉被風捲起時擦過地面的細微聲響。
莫特拉克無聲地從走廊經過,手裡拿著一條薄毯。
目光掃過沙發上依偎著的兩個人,他的腳步沒有停頓,只是把薄毯搭在沙發扶手上,然後同樣無聲地退了出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夫人把他叫到面前,對他說:「從今天起,你就是阿莫斯的執事。你要保護他,陪伴他,不管發生什麼事。」
那時候的少爺還是個幼崽,看起來精緻的像個木偶娃娃,眼睛裡是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的冷漠。
後來他見到了那個銀色長髮的少年。
少爺叫他「陣哥」的時候,那雙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眼底第一次有了溫度。
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一幕從未變過。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琴酒低頭,嘴唇輕輕觸碰了一下威士忌銀色的發頂。
那個動作很輕,如果不是客廳里完全安靜,他自己都會以為那只是幻覺。
他見慣了死亡、背叛、酷刑、那些臥底的雙面人生。
他親手清理過無數叛徒,也親手送走過並肩作戰過的隊友。
他以為自己的心臟早就是一塊不會融化的鐵。
但這個窩在他肩窩裡睡著了的人,讓那塊鐵上印著一顆小小的銀色星辰。
他總是不同的,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對他就是不同的。
此時在東京的另一端,某個高層建築的頂層,夜風從微敞的窗隙間滲入。
黑暗中,那人看完了兩份剛剛傳來的情報。
一份關於後勤組的異常調動,所有S級以上成員正在被有計劃地撤出霓虹。
另一份是今天東京國際機場的航班記錄。
威士忌的航班號被人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用鋼筆寫了一個很小的字:辰。
那人將情報隨手放在桌上,從陰影中緩步踱出。
房間的光線很暗,但窗外的城市燈火足以勾勒出他的輪廓。
身形修長挺拔,目測與琴酒不相上下。
黑色短髮乾脆利落,沒有一根多餘的線條,襯得整個人的氣質冷峻而銳利。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
他走到落地窗前,東京的萬家燈火在他腳下鋪展如星河。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臉。五官深邃,輪廓分明,鼻樑上架著一副極細的金絲邊眼鏡。
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是與威士忌如出一轍的銀色,卻在燈火的映照下顯得深沉而難以捉摸。
他的唇角微微上揚,掛著一種讓人分辨不出情緒的笑意。
那笑容溫和、無害,甚至稱得上賞心悅目。
像是一個斯文優雅的學者,或是某個古老家族裡最彬彬有禮的紳士。
但任何一個在他手下待過的人都知道,那層溫和的笑面底下沒有任何真實的溫度。
那雙含笑的眼睛裡,盛著某種更深的東西。
像是一個頂級的獵食者正在不緊不慢地審視自己的獵物,像是在欣賞一盤已經布好的棋局。
一個永遠笑眯眯的斯文敗類。
一個讓人看不透的笑面虎。
他看著窗外,輕輕哼了一聲。
「兩個小兔崽子。」他說。
聲音不大,卻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訓斥,有關切,有隱在黑暗中比那些明面上的笑意真實百倍的一絲溫度。
他轉身離開窗前。東京的萬家燈火在他身後鋪展如星河。
明天,莊園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