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沈千機的抉擇

  夜雨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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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角區的排水渠早已不堪重負,渾黃雨水漫過青石板,夾雜著腐爛菜葉,沖刷著這片底層修仙者的貧民窟。

  嘩啦。

  嘩啦。

  雨聲嘈雜。

  韓宅,地下密室。

  鯨油長明燈靜燃,燈火如豆。

  陳平端坐符桌前,手中二階下品狼毫符筆飽蘸硃砂,筆走龍蛇。

  靈力流淌,平衡微妙。

  最後一筆,勾連天地。

  嗡。

  符紙微震,土黃靈光一閃即逝,化作厚重符紋。

  二階下品,土牢符。

  成符率又升一成。

  陳平收好符籙,正欲提筆,眉頭忽跳。

  感知到了。

  小須彌金剛陣西南角,傳來細微波動。

  非強攻,亦非試探。

  頻率特殊。

  三長,兩短。

  緊接著是模仿昆蟲振翅的靈力震顫。

  傀儡師暗號,牽絲引。

  這鬼天氣?

  陳平放下符筆,心生警惕。

  神識如潮,順陣法節點探向院外。

  雨幕中。

  一道瘦削身影孤立巷口陰影。

  無傘,無護身靈罩。

  冰冷雨水澆透全身。

  那人獨臂。

  左袖空蕩,隨風飄搖。

  沈千機。

  那個曾與他在黑風林短暫結盟的傀儡師。

  此時的他,全無昔日千機百變的傲氣,滿身蕭索。

  陳平沉默片刻。

  扣住袖中二階符籙,掐訣令光幕裂開縫隙。

  「進來吧。」

  聲音沉悶。

  沈千機身形一顫,抬頭露出一張慘白臉龐,邁步跨入。

  ……

  客廳內。

  陳平戴著面具,一身黑袍韓符師打扮。

  甩出一道烘乾術,又取出茶具,泡了一壺碎葉茶。

  熱氣升騰。

  沈千機看著茶杯,慘笑:

  「陳道友……不,現在該叫韓符師了。你藏得可真深啊。」

  他摩挲著杯壁汲取溫度:

  「若非我那隻尋靈鼠天生異種,對氣味過目不忘,哪怕你易了容,改了氣息,我也決計找不到這灰角區來。」

  尋靈鼠。

  陳平掃過沈千機腰間乾癟的靈獸袋。

  百密一疏。

  既被識破,陳平不再遮掩。

  抿了一口茶,語氣平淡:

  「世道艱難,不得不防。沈道友既然找來了,想必不為敘舊。」

  神識感應中,沈千機無惡意。

  「敘舊?」

  沈千機搖頭自嘲,將茶水一飲而盡,嗆得連連咳嗽。

  「咳咳……哪還有舊可敘。」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

  「我是來道別的。」

  陳平微頓。

  「道別?」

  「黑風林一戰,我雖然撿回一條命,但本命傀儡鐵臂猿毀了,左臂也斷了。」

  沈千機摸了摸空蕩左袖,眼中滿是痛苦與狂熱:

  「修為跌落,壽元受損。若按部就班地修養,我這輩子也就止步練氣八層,最後老死在這太行坊市的某個角落裡。」

  「我不甘心。」

  咬牙切齒。

  陳平沉默。

  修仙界最不缺不甘心的人。

  「所以?」

  「我打聽到消息,那處古修秘境即將開啟。」

  沈千機壓低聲音,眼中鬼火燃燒:

  「金陽宗封鎖了消息,但我有我的渠道。那是一處築基大修的遺府,裡面定有能夠修復神魂、重塑肉身的靈物。」

  「雖然兇險,但也伴隨著大機緣。」

  「與其窩囊地活著,不如去搏一把。」

  古修秘境。

  陳平心臟猛縮。

  那晚黑風林獸穴,搜魂金陽宗核心弟子的記憶浮現。

  猩紅陣圖。

  血祭。

  引魂。

  所謂的古修秘境,徹頭徹尾的陷阱。

  金陽宗要的只是祭品。

  用無數散修精血,澆灌那扇塵封大門。

  陳平看著狂熱的沈千機,五味雜陳。

  勸?

  那是找死。

  但不勸……

  此人雖交情不深,但也算守信。

  陳平敲擊桌面。

  篤、篤、篤。

  節奏壓抑。

  「沈兄。」


  「我雖久居這灰角區,但也聽到過一些風聲。金陽宗對此秘境諱莫如深,甚至不惜發動獸潮來掩蓋行蹤。」

  「大宗門行事,向來吃人不吐骨頭。」

  「那地方,恐有詐。」

  他直視沈千機:

  「若是為了修複本命傀儡,不如暫且蟄伏?憑沈兄的手藝,在坊市安穩度日不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仁至義盡。

  沈千機愣住。

  看著陳平平靜深邃的眸子,似乎讀懂了什麼。

  狂熱未退,反多決絕。

  「有詐……」

  沈千機慘笑:

  「我當然知道可能有詐。金陽宗那幫雜碎,什麼時候做過虧本買賣?」

  「但是,陳道友。」

  他起身,獨臂撐桌,身軀微顫:

  「你還年輕,你還有大把的時間去熬,去等。」

  「可我不行了。」

  「我今年六十有三,氣血已衰。再等下去,我就真的拿不動刻刀,牽不動傀儡線了。」

  「我不想像只老鼠一樣,躲在陰溝里,等著身體一點點腐爛。」

  沈千機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狠厲: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是金陽宗設下的必死之局。」

  「我也要去崩斷它兩顆牙!」

  「萬一……萬一讓我賭贏了呢?」

  賭徒。

  陳平心中暗嘆。

  道不同。

  他求穩健長生。

  沈千機求剎那輝煌。

  無所謂對錯,唯有選擇。

  「既然沈兄心意已決,那韓某便不再多言。」

  亂插手,沾因果。

  沈千機釋然一笑。

  「臨行前,有樣東西,想留給陳道友。」

  一枚青色玉簡推到陳平面前。

  表面溫潤。

  「這是我畢生對傀儡術的感悟,還有幾張我構思的二階傀儡圖紙,可惜我沒機會做出來了。」

  沈千機眼中眷戀:

  「我知道陳道友也兼修傀儡術。這東西帶進秘境,多半是毀了。留給你,別讓它失傳。」

  陳平動容。

  畢生心血,價值連城。

  鄭重接過。

  「多謝。」

  想了想,陳平取出三張符籙。

  深紫色,雷光隱隱。

  「二階下品,雷矛符。」

  遞過去:

  「這是我最近繪製的,威力尚可。沈兄此去兇險,留著防身。」

  最強單體攻擊符籙。

  黑市能賣數十塊靈石。

  沈千機眼睛一亮。

  識貨。

  「好!好符!」

  一把抓起收好。

  「有了這三道雷矛,就算是築基初期修士,我也敢斗一斗!」

  大笑聲中透著豪氣蒼涼。

  「陳道友,保重!」

  深深看了一眼,猛地轉身。

  大步沖入雨幕。

  嘩啦。

  獨臂身影在漆黑雨夜中格外渺小。

  如飛蛾撲火。

  明知是死,亦往矣。

  陳平立於檐下。

  冰冷雨絲打濕衣擺。

  握著餘溫尚存的玉簡,久久未動。

  直到氣息徹底消失。

  「也是個可憐人。」

  陳平低語。

  但他不羨慕,不嚮往。

  悲壯太奢侈。

  他只要活著。

  活得比誰都久。

  回屋,開啟陣法。

  光幕合攏,隔絕風雨與殘酷修仙界。

  臥室。

  雲娘熟睡。

  青木長生草藥力改造後的身體,呼吸綿長,面色紅潤,嘴角含笑。

  外面洪水滔天,這裡溫暖如春。

  陳平坐床邊,靜看妻子睡顏。

  躁動的心沉靜下來。

  「沈千機有他的道,我也有我的錨。」

  伸手,幫雲娘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