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仙蹤見聞

  從師父那裡出來,許樂腦子裡亂鬨鬨的。

  若按師父所言,一國宰相竟是前朝餘孽。

  當真是諷刺。

  只是此事往後只能爛在心底,透露出去只會引來殺身之禍。

  不知不覺,他又走到了李秋的牢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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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日子遇到的事情太多,只有與李秋在一處時,他才能感到些許輕鬆自在。

  許樂推開牢門。

  裡頭空無一人。

  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李秋走了?也不打聲招呼,這小子真是的。」

  興許是心情不佳,許樂早早地向牢頭告了假,轉身往回走。

  行在大街上,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朝城西杏花巷拐去。

  他在杏花釀酒坊前停下腳步。

  濃郁的酒香裹著淡淡的杏花清氣撲鼻而來,許樂頓時覺得酒蟲被勾了出來。

  無奈地搖搖頭。

  受了劉師和李秋的影響,自己也喜歡上這一口了。

  他招呼小二打了兩壇杏花釀,放下二兩銀子便走。

  二十年陳釀雖好,二兩銀子卻只夠打兩壺。

  反倒是新釀的酒,雖不及陳酒滋味醇厚,卻也別有一番清爽。

  最重要的是,便宜。

  許樂拎著兩壇酒往家走。

  快到門口時,下意識朝張道宗住處望了一眼。

  門扉緊閉,人不在家。

  他暗暗鬆了口氣。

  這位絕頂高手,他是真怕沾上。

  雖說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覺著張道宗此人不錯,還給了他不小的好處。

  可太平軍道首,一等一的反賊。

  扯上一點關係,萬一被發現就是家破人亡。

  思及此處,他加快腳步進了家門,關上房門才徹底鬆了氣。

  把酒擱在桌上,取出杯子倒上一杯,美美地喝了一口。

  這才心滿意足。

  隨後,他坐到床邊,拿出張道宗送的那枚玉簡。

  自打收到這玉簡,他一直惴惴不安,不敢輕易示人。

  如今經歷了這許多事,又見宰相暗中動作頻頻,許樂明白,自己必須得有安身立命的資本。

  不論武學還是見識,都得長進起來。

  展開玉簡,上面密密麻麻鐫刻著小字。

  許樂運起內力凝聚雙目,方才看清。

  他捧起玉簡仔細閱讀。

  越看越震驚。

  越看越覺著張道宗深不可測。

  易容、製毒、醫術……樣樣精通。

  果然能成為大宗師的,都不是簡單人物。

  可最讓他震駭的還是後面。

  世間竟然真有修仙者存在。

  玉簡中記載,十年前張道宗已臻大宗師之境,人間難逢敵手。

  他開始尋訪仙蹤,遍走天下,終得一些線索。

  在一處古墓中,他發現了修仙者留下的記述:

  原來修仙界與凡俗界彼此隔絕。

  凡俗紅塵氣太重,修仙者若在凡俗行走,時日愈久,境界便跌落愈快;修為越高,受壓制也越厲害。

  故而極少有修仙者踏足凡俗。

  那記述中還提到幾處通往修仙界的所在。

  但以凡人之軀,即便大宗師也難以逾越。

  即便僥倖過去,一般過了二十歲再去,也難有前途了。

  在凡俗待得越久,紅塵氣侵染得越深,便越無寸進的可能。

  張道宗因此斷了尋仙之念。

  許樂看到此處,心中起了一絲漣漪。

  卻很快壓了下去。

  畢竟自己境界尚低。

  況且凡俗還有他唯一在乎的親人——奶奶尚在。

  他搖了搖頭。

  還是提升武道境界要緊。

  宰相那些動作,恐怕不日天下就要大亂。

  保命才是第一。

  夜風穿過窗欞,將燭火吹得輕輕搖晃。

  許樂放下玉簡,怔怔地望著跳動的火焰,許久沒有動作。

  修仙界。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

  像一粒投入靜水的石子,漣漪一圈圈盪開。

  他想起前世網絡小說以及影視作品中的仙人——

  騰雲駕霧,朝游北海暮蒼梧,長生不老,與天地同壽。

  自打來到這個世界,他見到的江湖中人,內勁透體而出,掌碎大石;更有大宗師者,踏空而行,摘花捻葉亦可殺人。

  可統統活不過百歲之年。

  他以為,此世只是武俠世界。

  如今才知道——

  這世上,真有修仙者。

  真有修仙界。

  只是他去不了。

  即便去得了,也帶不了奶奶。

  許樂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還不夠有力。

  護不住自己想護的人,也夠不著那些遙不可及的傳說。

  玉簡上說,二十歲之前若是去不了修仙界,往後便再無寸進的可能。

  他今年十六。

  還差四年。

  四年,他未嘗不可成為大宗師,穿過險地,前往修仙界。

  可那又如何?

  奶奶還在城西的小院裡,等著他回去喝一碗熱湯。

  許樂深吸一口氣。

  將玉簡小心地收進懷中。

  重新閉上眼睛。

  內力沿著培元心法的路徑緩緩流轉。

  他能感覺到經脈中那股溫熱的氣流比一個月前粗壯了許多。

  劉師給的心法確實精妙,沒有時間傳授自己經驗。不過按照張道宗的一些經驗運轉起來,確實成效更明顯。

  只是想起張道宗,他心中又是一陣複雜。

  太平軍道首,一等一的反賊,朝廷懸賞萬兩要他的人頭。

  可偏偏此人待他不薄。

  傳他心法,贈他玉簡,言語間還頗有幾分欣賞之意。


  還有宰相。

  一國宰輔,權傾朝野。

  竟是前朝餘孽。

  師父說這話時的神情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長青術只有前朝餘孽才可能存有!

  那種篤定肯定是當初師父參與過清剿、親眼看著被全部銷毀才會有的。

  師父當初肯定應該是參與清剿的高層。

  可這個消息實在太大了,大到他寧可自己從未聽過。

  更不敢向任何人訴說。畢竟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吶。

  許樂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睜開眼睛。

  拿起桌上的酒罈,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杏花釀入口甘冽,帶著若有若無的花香。

  是他近來最喜歡的味道。

  劉師教他喝酒時說過:酒這東西,開心時喝是助興,煩悶時喝是解憂。

  只要不過量,便是人間至味。

  一杯下肚。

  胸口的鬱結果然散了些。

  他又倒了一杯,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

  月光如水,灑在院中的老槐樹上,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一慢兩快。

  已是三更天了。

  明天還要當值。

  這世間恐怕要亂了——

  許樂收回目光,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化作無聲的嘆息。

  他重新坐回床上,閉上雙眼。

  內力再次緩緩流轉。

  窗外的月影漸漸西移。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