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師父那裡出來,許樂腦子裡亂鬨鬨的。
若按師父所言,一國宰相竟是前朝餘孽。
當真是諷刺。
只是此事往後只能爛在心底,透露出去只會引來殺身之禍。
不知不覺,他又走到了李秋的牢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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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遇到的事情太多,只有與李秋在一處時,他才能感到些許輕鬆自在。
許樂推開牢門。
裡頭空無一人。
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李秋走了?也不打聲招呼,這小子真是的。」
興許是心情不佳,許樂早早地向牢頭告了假,轉身往回走。
行在大街上,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朝城西杏花巷拐去。
他在杏花釀酒坊前停下腳步。
濃郁的酒香裹著淡淡的杏花清氣撲鼻而來,許樂頓時覺得酒蟲被勾了出來。
無奈地搖搖頭。
受了劉師和李秋的影響,自己也喜歡上這一口了。
他招呼小二打了兩壇杏花釀,放下二兩銀子便走。
二十年陳釀雖好,二兩銀子卻只夠打兩壺。
反倒是新釀的酒,雖不及陳酒滋味醇厚,卻也別有一番清爽。
最重要的是,便宜。
許樂拎著兩壇酒往家走。
快到門口時,下意識朝張道宗住處望了一眼。
門扉緊閉,人不在家。
他暗暗鬆了口氣。
這位絕頂高手,他是真怕沾上。
雖說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覺著張道宗此人不錯,還給了他不小的好處。
可太平軍道首,一等一的反賊。
扯上一點關係,萬一被發現就是家破人亡。
思及此處,他加快腳步進了家門,關上房門才徹底鬆了氣。
把酒擱在桌上,取出杯子倒上一杯,美美地喝了一口。
這才心滿意足。
隨後,他坐到床邊,拿出張道宗送的那枚玉簡。
自打收到這玉簡,他一直惴惴不安,不敢輕易示人。
如今經歷了這許多事,又見宰相暗中動作頻頻,許樂明白,自己必須得有安身立命的資本。
不論武學還是見識,都得長進起來。
展開玉簡,上面密密麻麻鐫刻著小字。
許樂運起內力凝聚雙目,方才看清。
他捧起玉簡仔細閱讀。
越看越震驚。
越看越覺著張道宗深不可測。
易容、製毒、醫術……樣樣精通。
果然能成為大宗師的,都不是簡單人物。
可最讓他震駭的還是後面。
世間竟然真有修仙者存在。
玉簡中記載,十年前張道宗已臻大宗師之境,人間難逢敵手。
他開始尋訪仙蹤,遍走天下,終得一些線索。
在一處古墓中,他發現了修仙者留下的記述:
原來修仙界與凡俗界彼此隔絕。
凡俗紅塵氣太重,修仙者若在凡俗行走,時日愈久,境界便跌落愈快;修為越高,受壓制也越厲害。
故而極少有修仙者踏足凡俗。
那記述中還提到幾處通往修仙界的所在。
但以凡人之軀,即便大宗師也難以逾越。
即便僥倖過去,一般過了二十歲再去,也難有前途了。
在凡俗待得越久,紅塵氣侵染得越深,便越無寸進的可能。
張道宗因此斷了尋仙之念。
許樂看到此處,心中起了一絲漣漪。
卻很快壓了下去。
畢竟自己境界尚低。
況且凡俗還有他唯一在乎的親人——奶奶尚在。
他搖了搖頭。
還是提升武道境界要緊。
宰相那些動作,恐怕不日天下就要大亂。
保命才是第一。
夜風穿過窗欞,將燭火吹得輕輕搖晃。
許樂放下玉簡,怔怔地望著跳動的火焰,許久沒有動作。
修仙界。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
像一粒投入靜水的石子,漣漪一圈圈盪開。
他想起前世網絡小說以及影視作品中的仙人——
騰雲駕霧,朝游北海暮蒼梧,長生不老,與天地同壽。
自打來到這個世界,他見到的江湖中人,內勁透體而出,掌碎大石;更有大宗師者,踏空而行,摘花捻葉亦可殺人。
可統統活不過百歲之年。
他以為,此世只是武俠世界。
如今才知道——
這世上,真有修仙者。
真有修仙界。
只是他去不了。
即便去得了,也帶不了奶奶。
許樂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還不夠有力。
護不住自己想護的人,也夠不著那些遙不可及的傳說。
玉簡上說,二十歲之前若是去不了修仙界,往後便再無寸進的可能。
他今年十六。
還差四年。
四年,他未嘗不可成為大宗師,穿過險地,前往修仙界。
可那又如何?
奶奶還在城西的小院裡,等著他回去喝一碗熱湯。
許樂深吸一口氣。
將玉簡小心地收進懷中。
重新閉上眼睛。
內力沿著培元心法的路徑緩緩流轉。
他能感覺到經脈中那股溫熱的氣流比一個月前粗壯了許多。
劉師給的心法確實精妙,沒有時間傳授自己經驗。不過按照張道宗的一些經驗運轉起來,確實成效更明顯。
只是想起張道宗,他心中又是一陣複雜。
太平軍道首,一等一的反賊,朝廷懸賞萬兩要他的人頭。
可偏偏此人待他不薄。
傳他心法,贈他玉簡,言語間還頗有幾分欣賞之意。
還有宰相。
一國宰輔,權傾朝野。
竟是前朝餘孽。
師父說這話時的神情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長青術只有前朝餘孽才可能存有!
那種篤定肯定是當初師父參與過清剿、親眼看著被全部銷毀才會有的。
師父當初肯定應該是參與清剿的高層。
可這個消息實在太大了,大到他寧可自己從未聽過。
更不敢向任何人訴說。畢竟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吶。
許樂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睜開眼睛。
拿起桌上的酒罈,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杏花釀入口甘冽,帶著若有若無的花香。
是他近來最喜歡的味道。
劉師教他喝酒時說過:酒這東西,開心時喝是助興,煩悶時喝是解憂。
只要不過量,便是人間至味。
一杯下肚。
胸口的鬱結果然散了些。
他又倒了一杯,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
月光如水,灑在院中的老槐樹上,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一慢兩快。
已是三更天了。
明天還要當值。
這世間恐怕要亂了——
許樂收回目光,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化作無聲的嘆息。
他重新坐回床上,閉上雙眼。
內力再次緩緩流轉。
窗外的月影漸漸西移。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