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您不怕官府找下來？」
李江淮皺著眉頭看著這佝僂老人，他從對方身上感覺不到一點點的緊張。
老丈從自己的小石桌前做了下來，並沒有距離胡老三他們多遠。
聽到李江淮這話，老丈笑了笑：
「官府？官府若是能夠帶走我這條老命，那倒也是我的福氣了。」
「啊？此話怎講？」
胡老三愣住了，他們之前只是聽賴啟明說過，寧島的官員們現在都在忙活造船的事情，似乎是顧不得城中的雜事，難道他們真的已經無視百姓到了這種程度了嗎？
大家的疑惑都落在了老丈的眼裡，只聽他悵然的說道：
「先前你們去找的那戶人家姓陳，三天之前那家的老爺在樑上吊死了。」
「他的妻兒已經逃到山上去了，聽說那裡的高山人會收留婦女，咱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會是什麼樣的下場，但多少，能活下去已經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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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老母親跟著他一起，最後竟是活生生的餓死了，老頭子我雖說沒有些本事，但是也算是會過活，喏……」
老丈指著院子角落裡蓋上了麻布的東西，緊接著跟他們說道：
「十天之前我兒從大老遠的明京那邊，給我帶來了一袋米，很小的一袋，只夠我這個老傢伙一個人吃的。」
「那家老爺可是當年幫過我的，他家是做手藝的，可之前的鋪子已經被人搶了個一乾二淨，老頭子我三天前出去給他們挖野菜吃，結果回來人就沒了……」
「不是他怯懦啊，鐵打的漢子，聽聞他曾是應天的長工，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才落了個家庭美滿，他怎麼可能怯懦——」
老丈似乎心裡有很多的話想說，最後只淪為一聲長嘆。
「是官府逼死了他們啊！」
「此去西北城角一里有餘，那裡是城中堆放屍身的地方，臭味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此前眾人心中的疑惑，此刻也已經得到了解決，原來是屍臭，甚至隔著一里多的地都能夠清楚的聞到這種味道，這讓胡老三他們的心情相當的沉重。
得死多少人，才能夠散發出這樣的氣味？
老丈說話的時候手都在顫抖。
胡老三等人聽完了老丈的說法紛紛沉默了下來。
「老丈，您可知道這城裡的年輕人都去了哪裡？」
胡老三頓了頓，像是為了轉移話題一樣詢問道：
「我們並沒有惡意，但是我們身上也有要完成的任務，還請您告訴我們。」
胡老三生怕他們繼續走下去，能夠遇到的只是一望無際的死屍，那樣的場景即便他們是來這裡行商的，看多了之後也是無法承受的。
「多半是在陸家、謝家那些城中僅剩的豪門店面那邊幫襯吧，陸家、謝家原本就是做糧米生意的，城中半數以上的糧店都是他們兩家開的，可以說，如果現在城中還有餘糧的話，除了官府那邊，剩下的就是在他們的那邊。」
「陸家和謝家？」
胡老三一怔，他扭頭看向了身旁的眾人，從李江淮他們的眼中，他也看到了一絲絲的震驚。
這陸家和謝家難不成是他們所想的那個陸家和謝家嗎？
聽到了胡老三他們的疑問，老張似乎回憶了一下。
「咱只聽說這陸家和謝家是跟著寧王一同渡來寧島的，還未曾知曉人家的真實身份。」
「畢竟我們也才來到寧島一年左右。」
這就是老丈知曉的最後的事情了。
這一趟下來，胡老三他們實在是心中有些不舒服。
任誰知道了他們所待的城池，是一座所為的「死城」之後，心裡都會難受吧？
更何況他們現在只能夠對此採取旁觀的態度。
胡老三多少還是有些良心的。
「每三天，官兵都會去到那片對方屍身的地方，他們會將那些屍身轉運到城外，最後放一把火……」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天也是他們來轉運屍體的日子，幾位若是擔心被官兵發現，記得要繞著前面的空地走。」
老張輕輕笑了笑，在這樣的日子裡，還能夠笑得出來的人，除了是真的能夠樂觀的面對一切的人之外，其餘人是不可能笑出來的。
只能說能夠遇到老丈這樣的人，實在是胡老三他們的幸運。
突然遠處傳來了暴躁的拍門聲，胡老三驚醒，大家立刻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每每過了正午，就會有官兵來拍門，若是沒有回應，他們便會闖進去。」
「——隔壁的老爺就是這樣被發現的。」
「不過不用擔心，幾位從這後門出去，老頭子我就不送諸位了。」
老丈依然是笑眯眯的，可這笑容放在胡老三他們的眼中，確實那樣的讓人心傷。
……
這下，胡老三沒有了任何怨言。
臨行前，他特地塞給了老丈二十多兩黃金，如果太多的話，他害怕會被那些官兵搶走。
老丈也很驚訝，驚訝這群人竟然這麼有錢，也驚訝這群人竟然會給他這樣一個無用的老頭子那麼多的錢財。
還未推辭，就見胡老三這個胖子以素來不曾擁有的速度竄出了屋子，一溜煙的便跑沒了影。
看到這一幕，老丈只能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要是世上的好人，都如他們這般，就好了。
夕陽斜掛在西邊的山坳，只撒下酒紅色的光芒。
早上熱鬧非凡的西市，如今也已經是人煙稀少。
畢竟那些有錢財來跟佛郎機人換購商品的人，多少還是過得很滋潤的——至少跟那些已經餓死的百姓相比。
賴啟明已經在小巷子裡等待了許久。
他的身旁除了兩三個一直跟著他的商人之外，剩下的十幾個怯生生的漢子，都是他今日花了實打實的錢財買來的勞工。
閉目養神著，場間沒有人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他們已經沒有這個力氣了，除了喘氣之外，惜得任何一點多餘的力氣，這點力氣之後如果連吃飯都不夠了，那才是真的可憐。
不過身旁的這個男子，他的身上似乎帶有一些不知如何形容的氣質，這讓大家沒由來的對他有了些信服。
「來了……」
只聽到賴啟明嘴裡吐出兩個字，隨後他便緩緩地睜開眼睛。
胡老三他們回來了，賴啟明相信，今日的遭遇，足以讓他們的心境徹底發生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