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牆，又紅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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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
尚天從步道公園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巷口的牆上，不知道誰用紅漆又噴了個大大的「拆「字，筆畫粗得很，紅漆順著磚縫往下淌，像一道沒幹的血。旁邊貼著張公告，被雨淋得斑斑駁駁，只能看出幾個字——「限期搬遷「「逾期「「依法拆除「。
巷子裡，推土機停在老槐樹底下，鐵鏟上還沾著泥。幾戶人家的燈還亮著，晾在窗外的衣裳收了，只剩幾根空蕩蕩的竹竿，橫在風裡。
尚天掃了一眼，沒多看。他在這裡租了好幾年，這地方快拆了，他早知道。拆就拆吧，無非是再搬個地方。這世道，哪條巷子不是這樣。
他拐進一條窄巷，往出租屋走。
剛走進去，就聽見前頭有人聲。
「這位記者同志，把相機拿過來，咱們都好說。「
「我要是不拿呢？「
「不拿？你在說笑嗎？「
尚天腳步沒停。拐過一個彎，他看見了。
巷子中間，站著個姑娘。二十出頭，扎著馬尾，斜挎著個包，手裡死死抱著台相機。她的對面，是兩個男的。一個高瘦，一個矮壯，都穿著深色外套，袖口沾著灰。高瘦的那個伸手要搶相機，矮壯的那個堵在巷口，眼睛往四下里掃，像在望風。
那姑娘沒退。她後背抵著牆，眼睛盯著那兩個男的，一眨不眨。
「我是記者。「她說，聲音很穩，「你們拆遷公司的，有什麼話，走正規渠道說。搶相機，算怎麼回事。「
「正規渠道？「高瘦的笑了，「你拍那些照片，就是跟我們過不去。識相的，把相機和錄音筆都交出來，我們刪乾淨了，就讓你走。「
尚天靠在巷口的牆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嘖「了一聲，走了過去。
「幾位。「他說，「讓讓，我回家。「
高瘦的回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尚天穿著件舊T恤，頭髮亂著，腳上是雙快磨穿的拖鞋，一看就是個住在城中村的窮小子。
「滾。「高瘦的說，「沒你的事。「
尚天沒滾。他往那姑娘那邊看了一眼。
那姑娘也正好看過來。四目一對，她眼神里是慌亂和求助。
尚天沒管她。他朝那兩個男的走過去。
「我說，讓讓。「他說。
高瘦的火氣上來了，手一伸，朝尚天的領口抓過來。
尚天沒躲。
他一手搭上高瘦的手腕，往下一帶，另一隻手已經按在高瘦的肩上。就勢一送。
高瘦的整個人，像被誰從背後推了一把，往後撞去。後背「咚「地撞在巷牆上，悶哼一聲，順著牆根滑下去，坐在地上，一時起不來。
矮壯的那個，見勢不妙，從地上抄起一根鏽鐵管，掄了過來。
尚天側身讓過，鐵管擦著他的肩頭過去，砸在牆上，磕出一串火星。他順勢貼進去，膝蓋在矮壯的腿彎輕輕一別，手掌在他胸口一推。
矮壯的腳下一軟，整個人踉蹌著倒退，一屁股坐進了牆角的爛泥里。鐵管「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前後，不過兩下。
高瘦的捂著後背，矮壯的坐在泥里，兩個人都沒受什麼重傷，就是起不來。他們抬頭看尚天，眼睛裡全是驚——這穿拖鞋的窮小子，怎麼快得跟鬼一樣。
尚天拍了拍手，沒看他們。
「走吧。「他對那姑娘說。
那姑娘還抱著相機，站在牆邊。她看著尚天，眼睛亮亮的，不閃不避。
「是你。「她說。
尚天愣了一下。
「我見過你。「那姑娘說，「上回，也是這條巷口。我想找你採訪城中村改造的事，你說了句'不能'，扭頭就走。「
她頓了頓，聲音里有點笑意：「我當時還想，這大哥，眼神好兇。「
尚天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那會兒他剛被銅錢折騰過，心情不好，在巷口被個記者攔著採訪，他撂了句就走了。
原來是她。
尚天「哦「了一聲，沒接話，轉身就走。
「哎。「那姑娘追了上來，「你等一下。「
尚天沒停。她小跑著追，一直追到巷子口。
「你剛才那兩下，「她追到他身邊，喘著氣，「是什麼？散打？還是……「
「沒什麼。「尚天說，「就推了一下。「
「推一下能把人推牆上起不來？「她不信，眼睛在他身上掃，「你練過功夫。「
尚天不吭聲了。
她也不急，從包里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我叫沈寧，日報社的。剛才謝謝你。「
尚天沒接名片。
「不用謝。「他說，「以後這種地方，少來。快拆了，什麼人都有。「
他繼續往前走。
沈寧跟了兩步，忽然說：「你這人挺有意思。上回拒訪，這回救人，然後連個名字都不留。「
「尚天。「尚天頭也不回，報了個名字，頓了頓，又補一句，「別記了，我不接受採訪。「
「我不是要採訪你。「沈寧追上來，把名片又往前遞了遞，「就是想認識一下。你救了我，我總得……「
尚天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沈寧長得不差。一張臉清清爽爽，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像是要把你看穿。這種姑娘，尚天見得不多，但一眼就知道——麻煩。
漂亮女記者，等於大麻煩。
「別。「尚天說，「我救你，是因為那倆堵著我回家的路了。換條狗被堵在巷子裡，我也管。「
沈寧先是一愣，隨即笑了一下，居然沒生氣。
「你這人，「她說，「說話真難聽。「
尚天沒理她，轉身走了。這次他走得快，幾步就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沈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名片，又抬頭看了看那面寫著「拆「字的牆。
「尚天。「她念了一遍。
她沒再追。
但她記住了。一個住在城中村、兩下能放倒兩個壯漢、卻連個聯繫方式都不肯留的人。
她把名片收進包里，轉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
「尚天，城中村，會功夫。「
打完，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有點價值。「
夜裡，尚天回了出租屋。
洗了個澡，往床上一躺，他摸出手機，點開那個叫「設定黨互助會「的群。
群里很安靜。他翻到那個熟悉的頭像，點開私聊，打了幾個字：
「在嗎？「
對面很快回了。
「在。怎麼了兄弟？卡文了？「
「沒卡。就是今天……腦子裡突然冒出個東西，想跟你聊聊。「
「啥東西？「
尚天躺在床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他刪了打，打了刪，最後發過去一段：
「我想寫一套佛門武功。大龍象勁，是個殘頁，只有一套六式鎮獄樁：坐蓮台、臥禪床、立山門、吞鐵圍、聽海潮、嗅菩提。練的是身子，不是打人。你覺得，這麼寫，站得住嗎？「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周青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蹦了出來。
「兄弟，你不對勁。「
「前兩天你還在跟我說卡文，說'第二卷不知道怎麼推進'。這才兩天，你就整出一套六式佛門功夫來了？還帶名字，還帶順序，還'練的是身子不是打人'——你這是文思泉湧啊，還是背著我偷偷請了槍手？「
尚天心裡一跳。
他忘了這茬。第二界之前，他跟周青聊的是「下一卷怎麼推進「，說是卡文。現在他剛從第二界回來，腦子裡全是現成的東西，一開口，就露了破綻。
「沒。「他趕緊找補，「就是這兩天看了點資料，突然順了。「
「看資料？「周青回，「你之前不是說，寫武俠最怕查資料，一查就卡嗎？「
尚天噎了一下。
他正想著怎麼圓，周青的消息又來了：
「算了，不逼你。我也寫武俠的，我知道那種感覺——靈感來了，擋都擋不住，一個晚上能寫三章。你這狀態，我羨慕還來不及。「
尚天鬆了一口氣。
「那你幫我看看，「他趕緊把話題拉回來，「這套佛門功夫，有沒有硬傷？「
「有。「周青回得很快，「硬傷大了。「
「佛門武功，十個里有九個是故弄玄虛。「周青說，「什麼金鐘罩、鐵布衫、洗髓經、易筋經，名字一個比一個唬人，真拉出來遛遛，全趴下。你寫小說，可以往玄了寫，讀者愛看。但要是當真的寫，就不對了。「
尚天盯著屏幕，沒說話。
周青又補了一句：
「真要命的是槍，不是拳。「
「你這套大龍象勁，寫得再玄，上了戰場，一顆子彈，就完了。「
尚天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槍。
他想起曹一心，背靠著柱子，胸口兩個洞，血滲出來，眼睛睜著。想起張文之那兩隻短槍，想起自己蹲在夾牆前，手抖得裝不進子彈。
他回了個字：
「嗯。「
周青沒察覺他的異樣，還在往下說：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套東西，編得挺像那麼回事的。「他說，「佛門六根，對應六式，這個思路，我還真沒見過。尤其那個'吞鐵圍'，應的是舌，鎖喉、硬頸、忍痛——這要不是真練過的人，想不出來。「
尚天心裡一緊。
「就是編的。「他說。
「編得挺真。「周青回，「兄弟，你要是能一直保持這個狀態，這本書，挺像那麼回事。「
兩人又聊了很久。
尚天把第二界的事，掰碎了，揉爛了，全偽裝成「小說設定「，一點一點地講給周青聽。武館的規矩，馬形拳的打法，大龍象勁的六式，甚至是曹一心的諄諄教誨。
他講得很細。他太想講了。
第二界待了幾十天，彷佛過了半輩子，師父死了，仇報了，他一個人扛著，扛得有點累。周青雖然不知道真相，但他懂行，他能接住這些話。跟一個懂行的人說，哪怕只是隔著一層「小說設定「的窗戶紙，也比憋在心裡強。
周青呢，越聽越不對勁。
這小兄弟，才兩天沒見，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以前聊設定，他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想到哪說到哪。今天不一樣，今天他講得有板有眼，連「馬形拳的疾蹄沖打「這種細節，都能說出個來龍去脈。
而且，他講「挨打「的時候，那種口氣，不像是查資料查出來的，倒像是……親身挨過。
周青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屏幕，摸了摸下巴。
「這小子……「他自言自語，「怎麼越聽，越像真練過？「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怎麼可能。一個在設定群里求評的撲街作者，還能是真練武的？這年頭，練武的有幾個？真練武練出名堂的，誰還寫小說啊。
周青自嘲地笑了笑，又拿起手機，繼續和尚天聊。
這一聊，就聊到了後半夜。
尚天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停在和周青的聊天界面上。最後一條消息，是周青發的：
「兄弟，這套大龍象勁，你按我說的，把'練法'和'打法'分開寫。練法是往裡收的，打法是往外放的。你現在寫的，全在練法上，打法還欠一口。回頭想明白了，再找我。「
尚天沒有回覆，他睡著了。
他不知道，屏幕那頭的周青，正盯著聊天記錄，一點一點地往上翻，越翻，眉頭皺得越緊。
「奇了怪了。「周青嘀咕，「這套東西，編的跟真的似的……「
他看了很久，最後，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了兩個字：
「傳武？「
沒有下文。
但他記住了。
這一夜，城裡有兩個人都沒睡好。
一個，是翻來覆去想「這大哥眼神好兇「的沈寧，她爬起來，在電腦前坐下，開始搜索「尚天「「城中村「「會功夫「。
另一個，是盯著聊天記錄犯嘀咕的周青，他翻來覆去，怎麼都覺得，那個前兩天還在喊「卡文「的小兄弟，今天有點邪門。
而尚天，睡得正沉。
他還不知道，從這一夜起，他身上那點藏了很久的東西，開始一點一點地，被人發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