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鐵甲出城

  乾清月光台。

  崇禎隱約聽見那聲短促悽厲的慘嚎。

  隔著遙遠距離,模糊不清,卻像冰錐刺破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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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渾身劇顫,猛地探身,望向西苑火光最盛處。

  「他……他在殺人立威……」

  崇禎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身側四名重甲兵紋絲不動,連目光都未偏移。

  仿佛那慘叫與血腥,只是夜風掃過枯枝。

  崇禎望著他們冰冷的側影,再望向火光籠罩的校場。

  最初的屈辱與荒謬,被一股複雜的潮水淹沒。

  「殺得好……」

  他牙齒輕磕,不知是冷,還是壓抑的激動。

  「這時候……不殺人,怎能成軍……怎能鎮住這群兵痞家奴……」

  他想起十七年,他殺了多少人。

  袁崇煥、陳新甲、鄭崇儉……督撫尚書,殺了一批又一批。

  結果呢?邊事愈壞,流賊愈熾,朝堂黨爭貪腐不止。

  他殺大臣,殺名將,殺得人心離散,無人敢任事。

  可慈烺殺人,殺一個不服管束的小頭目。

  在萬軍之前,在校場之上。

  效果,立竿見影。

  崇禎蒼白的臉,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攥著欄杆的手指,骨節發白,幾乎嵌進磚石。

  他望著火光中那道騎馬的年輕身影,眼神劇烈變幻。

  憤怒?有。

  身為帝王,被兒子軟禁,看他以酷烈手段掌軍。

  但更多的,是連自己都羞恥的——扭曲認同,甚至病態的欣慰。

  「像……真像……」

  他喉嚨發出嗬嗬怪響,似哭似笑。

  「像太祖高皇帝……像成祖文皇帝……靖難之時,大概也是如此……」

  不,或許更甚。

  太祖成祖還要顧大義名分,顧忌士林口舌。

  可慈烺……什麼都不在乎。

  只在乎刀夠不夠快,銀子夠不夠多,人夠不夠聽話。

  這份「不在乎」,在大廈將傾的絕境裡,竟如此有力量。

  崇禎閉上眼,深吸一口寒夜冷風,緩緩吐出。

  再睜眼,眼底只剩深不見底的灰暗。

  混著絕望,與最後一絲渺茫的賭徒希冀。

  卯時初,天色依舊漆黑。

  東方天際,只透出一線極淡的魚肚白微光。

  整編完畢的大軍,如一條甦醒的鋼鐵巨蟒,從西苑校場湧出。

  沿清掃的街道,沉默肅殺,湧向德勝門。

  崇禎被重甲兵「護送」,登上德勝門城樓。

  這裡視野開闊,可俯瞰門內大街,可遠眺大軍來路。

  他扶著冰冷粗糙的牆磚,望向下方。

  火把光把大街照得通明,映亮他蒼白消瘦的臉。

  他看見了——

  最前方,六千系統重甲兵。

  三個巨大整齊的方陣,如三塊切割黑夜的玄鐵。

  步兵方陣在前,騎兵分兩翼壓陣。

  全員覆甲,面甲緊鎖,只留一道眼縫。

  長矛如林,斜指前方黑暗。

  戰馬披甲,只露眼鼻,噴出的白氣在晨霧中凝成柱,如怪獸喘息。

  無喧譁,無馬嘶。

  只有甲葉摩擦的細密沙沙聲,馬蹄磕擊青石板的嘚嘚聲。

  凝如實質的肅殺之氣,隔著高牆,崇禎都能清晰觸碰。

  這不是他認知里,任何一支明軍能有的氣勢。

  重甲方陣之後,萬餘敢戰營新附軍。

  隊列雜亂,衣械參差,臉上殘留驚恐、亢奮、茫然。

  但無人敢大聲喧譁,連呼吸都刻意壓抑。

  緊緊追隨鐵甲方陣,目光頻頻瞟向腰間木牌。

  火光下,一張張臉龐緊繃,眼裡是銀子的渴望,是對鋼鐵叢林的本能依賴。

  城門下,傳來有序的馬蹄聲。

  崇禎下意識低頭。

  朱慈烺在親衛簇擁下,緩緩行至門下。

  玄鐵山文甲,暗紅斗篷在晨風中輕拂。

  面甲掀起,側臉冷硬,毫無表情。

  似有感應,朱慈烺勒馬,抬頭望向城樓。

  父子目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交匯。

  隔著數十步垂直距離,穿過搖曳火光與瀰漫晨霧。

  無言語。

  無父子離別的悲戚叮囑。

  朱慈烺目光平靜如深潭,只對著崇禎,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

  那不是兒子對父親的告別。

  是主事者對象徵物的通知——我出征,辦該辦的事。

  隨即收回目光,面無表情轉頭,望向洞開幽深的城門洞。

  望向門外,晨霧籠罩的未知黑暗。

  崇禎渾身劇震,攥緊垛口,指甲幾乎嵌進磚縫!

  那是他的兒子,朱慈烺。

  是血洗皇宮、以銀刀捏合軍隊、即將出城迎戰百萬闖軍的監國太子。

  劇痛、荒謬、憤怒、絕望,與一絲不願承認的扭曲希望。

  在胸中轟然爆發,瘋狂衝撞。

  「這……這就是我大明的最後一戰……」

  他喉嚨咯咯作響,聲音嘶啞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靠抄家的銀子……靠來路不明的妖兵……靠一個十六歲囚父監國的逆子……」

  「列祖列宗……太祖、成祖……你們看見了嗎……」

  「大明朝最後,竟是這副模樣……」

  他猛地仰頭,望向無星的漆黑夜空。

  淚水毫無徵兆湧出,滾過冰冷的臉頰。

  「若勝……若此戰能勝……保住北京,保住朱家社稷……」

  崇禎閉眼,淚水洶湧,聲音顫抖如蚊蚋,卻帶著癲狂決絕:

  「朕……朕認了……這皇位,給你……又如何……」

  「但若敗……」

  他睜眼,眼底是死寂的瘋狂赤紅,望向煤山方向。

  嘶聲咆哮:

  「若敗……朕便在煤山……等著你們……」

  「等著看這煌煌大明……如何……煙消雲散!」

  「開城門。」

  城樓下,朱慈烺的聲音清晰平靜。

  不高,卻穿透晨霧與黑暗,傳進每一個人耳中。

  「開——城——門——!!」

  傳令官的嘶吼,沿城牆迴蕩。

  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巨響。

  這扇承載百年歷史的包鐵城門,在士兵奮力推動下,緩緩向內敞開。

  門軸的呻吟,像在抗拒這場孤注一擲的賭局。

  城門洞的濕冷氣息,混著門外凜冽晨霧,洶湧灌入。

  「出城。」

  朱慈烺的聲音再起,平靜,卻斬釘截鐵。

  「咚!咚!咚!」

  低沉整齊的戰鼓,如巨獸心跳,從重甲方陣中擂響。

  每一擊,都砸在青石板上,砸在士兵心頭,砸在崇禎狂跳的太陽穴上。

  最前方的重甲步兵方陣,動了。

  「轟!轟!轟!」

  鐵靴踏地,整齊劃一,如移動山巒,發出沉悶恐怖的巨響。

  一堵會移動的鋼鐵城牆,沉默無可阻擋,湧向城門,沒入門外濃黑的晨霧。

  甲葉反光在城門洞最後一閃,隨即被黑暗吞噬。

  重甲騎兵緊隨其後。

  披甲戰馬,覆甲騎士,如一片移動的死亡烏雲。

  馬蹄聲密集沉重,如死神急促敲響的喪鐘。

  沉默控韁,隨步兵洪流,湧入城門,消失在視野盡頭。

  最後,是萬餘新附軍。

  「跟緊!不許掉隊!」

  「沖!為了銀子!」

  「殺闖賊!領賞銀!」

  軍官與督戰隊的嘶吼此起彼伏。

  驅趕著被恐懼與貪婪驅動的士兵。

  亂鬨鬨,卻不敢散漫,腳步雜亂沉重,如潰堤濁流,追隨鋼鐵洪流,湧向城門。

  無人回頭。

  無人望向城樓。

  眼裡只有前方背影,只有腰間木牌,只有闖賊脖子上二十兩賞銀的窟窿。

  崇禎撲到垛口,大半個身子探出去。

  寒風卷亂他的頭髮,他死死盯著下方。

  看著鋼鐵與血肉的洪流,源源不斷湧出城門,沒入濃霧。

  嘴唇劇烈顫抖,想嘶吼,卻發不出完整音節。

  只有破碎的聲音,與滾燙淚水,拋灑在晨風裡。

  直到最後一抹火把光消失在濃霧,沉重城門再次呻吟閉合。

  崇禎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濃霧深處,嘶聲咆哮:

  「朱慈烺——!!」

  「給朕——」

  「贏!!」

  「轟隆!」

  城門徹底閉合,沉重的撞擊聲,截斷了他最後的嘶吼。

  崇禎保持前傾姿勢,僵在垛口,如一尊凝固雕塑。

  數息後,渾身力氣被抽空,順著冰冷城牆,緩緩滑坐在地。

  淚水模糊視線,在塵土滿面的臉上衝出道道溝壑。

  他呆呆望著緊閉的城門,望著天際那線被濃霧鎖住的微光。

  無咆哮,無痛哭。

  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疲憊,與懸在萬丈深淵的極致空虛。

  贏了,如何?

  輸了,又如何?

  這煌煌大明,朱家天下,他十七年熬干心血保全的一切。

  隨著這支銀刀驅動的怪異軍隊,流出德勝門,流入命運的血色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