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
辰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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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
北京城就醒了。
不。
是根本沒睡。
從子時開始。
就有百姓拖家帶口。
湧向德勝門。
到寅時。
從德勝門到正陽門。
十里長街。
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順天府的衙役嗓子都喊啞了。
可人群還是不斷往前涌。
「別擠!別擠!」
「踩到我孩子了!」
「讓讓!讓讓!」
嘈雜。
混亂。
卻也熱鬧。
狗蛋被娘抱著。
擠在人群里。
他太小了。
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腿。
可他一點都不怕。
因為娘在。
因為所有人都很興奮。
「娘。
陛下長什麼樣?」
狗蛋仰著小臉問。
「陛下啊……」
娘想了想。
「陛下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三頭六臂。
神通廣大。」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旁邊一個大爺插嘴。
「不然怎麼能一年就平定天下?」
「我聽說陛下身高一丈。
眼如銅鈴。
一聲大吼。
能嚇退十萬大軍!」
「胡說!
陛下明明面如冠玉。
英俊非凡。
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百姓們七嘴八舌。
議論著陛下的長相。
有人說他是青面獠牙的殺神。
有人說他是溫文爾雅的書生。
說到最後。
誰也說服不了誰。
只好作罷。
辰時三刻。
太陽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
灑在德勝門高大的城樓上。
灑在凱旋門的金箔上。
灑在百姓們興奮的臉上。
忽然。
遠處傳來了聲音。
起初是悶雷。
低沉。
遙遠。
然後。
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是馬蹄聲。
成千上萬的馬蹄。
踏在地上。
如同戰鼓。
大地在顫抖。
人群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望向南方的官道。
煙塵。
遮天蔽日的煙塵。
一面明黃龍纛。
率先刺破煙塵。
在晨光中。
獵獵飛揚。
「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然後。
所有人都看到了——
鋼鐵。
漫山遍野的鋼鐵。
一萬二千重甲騎兵。
列成十二個鋼鐵方陣。
沿著官道。
穩步推進。
人馬俱甲。
戰馬披著馬鎧。
只露出眼睛。
騎士全身覆蓋板甲。
連面部都有面甲。
金色的陽光。
照在板甲上。
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
如同一道移動的鋼鐵長城。
「哐——哐——哐——」
鐵蹄踏地。
每一步。
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那聲音。
沉重。
有力。
震得人心頭髮顫。
騎兵之後。
是六千重甲步兵。
他們手持陌刀。
刀長一丈。
刃寬三寸。
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重甲步兵的步伐。
比騎兵更慢。
也更穩。
每一步踏下。
青石板都在震顫。
「轟——轟——轟——」
六千陌刀。
同時頓地。
「大明萬勝!」
六千個喉嚨。
同時嘶吼。
聲浪如雷。
滾滾而來。
百姓們被這氣勢震懾。
鴉雀無聲。
然後。
是十三萬步卒。
刀盾兵。
長槍兵。
弓弩兵。
火銃兵。
各兵種列成方陣。
旌旗蔽日。
槍戟如林。
他們踏著整齊的步伐。
喊著震天的號子。
從官道上走過。
最後。
是囚車。
一百多輛囚車。
用鐵鏈鎖著。
裡面關著的。
是張獻忠的部將。
是緬甸的降將。
是各地負隅頑抗的士紳。
他們蓬頭垢面。
衣衫襤褸。
在百姓的唾罵聲中。
瑟瑟發抖。
十五萬大軍。
從盧溝橋到德勝門。
十里長街。
走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大軍全部通過。
百姓們才回過神來。
然後。
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明萬勝!天下一統!」
「太平了!真的太平了!」
鮮花。
彩綢。
饅頭。
雞蛋。
百姓們把手裡的東西。
拼命往大軍身上扔。
空中飄滿了花瓣。
空氣中瀰漫著食物和鮮花的香氣。
狗蛋被娘抱著。
他看到。
一個年輕的將軍。
走在最前面。
那將軍穿著一身亮銀山文甲。
外罩明黃戰袍。
猩紅披風在風中飛舞。
他沒有戴頭盔。
金色的陽光。
照在他臉上。
眉目清朗。
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娘。
那是陛下嗎?」
狗蛋小聲問。
娘用力點頭。
眼淚掉下來:
「是。
那就是陛下。」
狗蛋看著那個將軍。
他沒有三頭六臂。
也沒有青面獠牙。
他看起來很年輕。
很溫和。
甚至……有點好看。
就在這時。
人群忽然一陣騷動。
一個老婦人被人群擠得站立不穩。
踉蹌著向前倒去。
她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
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白馬上的將軍。
忽然勒住韁繩。
翻身下馬。
他快步走過去。
扶住了老婦人。
「老人家。
小心。」
他的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溫和。
清朗。
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
老婦人嚇壞了。
抱著孩子就要跪下:
「民婦……民婦衝撞聖駕。
罪該萬死……」
將軍扶住她。
沒讓她跪。
「不必多禮。」
他笑了笑。
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臉。
「孩子沒事吧?」
「沒……沒事……」
老婦人聲音發抖。
「沒事就好。」
將軍點頭。
翻身上馬。
他看了狗蛋一眼。
狗蛋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
狗蛋忽然舉起手裡的小紅旗。
用力揮了揮。
將軍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他也抬手。
揮了揮。
然後。
他策馬。
繼續向前。
狗蛋看著他的背影。
忽然大聲喊:
「陛下!太平真好!」
將軍的背影頓了頓。
沒有回頭。
只是抬起手。
又揮了揮。
德勝門城樓。
崇禎站在城樓上。
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一年不見。
他好像又長高了些。
肩膀更寬了。
背更直了。
眉宇間少了些少年的青澀。
多了些帝王的威嚴。
可他還是他的兒子。
那個在煤山之夜。
跪在他面前。
說「父皇,兒臣回來了」的兒子。
那個帶著六千重甲兵。
保住北京的兒子。
那個只用一年。
就平定天下的兒子。
崇禎的眼淚。
又流了下來。
他不想哭。
可眼淚不聽使喚。
十八年了。
十八年的屈辱。
十八年的不甘。
十八年的絕望。
在這一刻。
全部煙消雲散。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可他又贏了。
因為他生了個好兒子。
這就夠了。
朱慈烺策馬。
來到德勝門下。
他抬起頭。
望向城樓上的崇禎。
父子二人。
遙遙相望。
千言萬語。
盡在不言中。
朱慈烺翻身下馬。
單膝跪地。
抱拳:
「父皇。
兒臣。
回來了。」
聲音清朗。
穿過歡呼的人潮。
傳到崇禎耳朵里。
崇禎踉蹌著走下城樓。
王承恩想扶他。
他擺擺手。
自己一步一步。
走到朱慈烺面前。
他伸出手。
顫抖著。
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
鎧甲冰冷。
可他的手心滾燙。
「好……好……」
他哽咽道。
「回來就好……
辛苦你了。
孩子。」
朱慈烺看著父親。
一年不見。
父親又老了許多。
頭髮全白了。
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背也駝了。
可他的眼睛。
很亮。
亮得像星星。
「父皇。
兒臣不辛苦。」
朱慈烺輕聲道。
「天下太平了。」
「是啊。
太平了。」
崇禎笑著。
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他握住朱慈烺的手。
握得很緊。
「走。
回家。」
父子二人。
並肩走進德勝門。
身後。
是十五萬鐵甲雄師。
身前。
是百萬歡呼的百姓。
陽光灑下來。
灑在北京城的青石板路上。
灑在每個人的臉上。
暖洋洋的。
一個時辰後。
紫禁城。
太和殿。
朱慈烺站在太和殿的台階上。
望著下面黑壓壓的文武百官。
「眾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起身。
肅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