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成都,蜀王府。
殿內昏暗。
只有幾盞牛油燈,發出昏黃的光。
張獻忠,癱坐在虎皮大椅上。
雙眼赤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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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散亂,像個瘋子。
殿內。
劉文秀、艾能奇等將領,分坐兩側。
人人臉色凝重。
殿外。
隱約傳來百姓的哭喊聲。
士兵的呵斥聲。
馬蹄的雜亂聲。
整個成都,亂作一團。
「說啊!」
張獻忠猛地一拍桌子。
嘶吼道,
「都啞巴了?!
朱慈烺十五萬大軍,馬上就要打過來了!
你們說,怎麼辦!」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陛下。」
艾能奇站起身。
抱拳道,
「末將以為,不能退。
成都城高池深,糧草充足,我們還有八萬兵馬。
只要據城死守,再聯絡川南的土司,兩面夾擊。
未必不能擋住朱慈烺。」
「死守?」
劉文秀冷笑一聲,也站了起來,
「李將軍,仙霞關守住了嗎?南昌守住了嗎?
朱慈烺的重甲兵刀槍不入,火炮一轟城牆就塌。
你拿什麼守?」
「依我看,立刻退往雲南!
雲南山高林密,地勢險要。
朱慈烺的重甲兵,在山地施展不開。
我們依託天險死守,還能有一線生機!」
「退往雲南?」
其他將領嗤笑道,
「劉將軍,朱慈烺既然能打下湖廣,就能打下雲南!
要我說,直接退往緬甸!
出了國境,他朱慈烺還能追過去不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放屁!」
艾能奇猛地拔出佩刀。
刀尖指著他們,罵道,
「你們這些懦夫!
我們打了一輩子仗,最後要逃到異國他鄉,給緬人當狗?
我艾能奇丟不起這個人!」
「你才是瘋子!」
其他將領也拔出刀,
「你想讓所有人都陪你送死嗎?
朱慈烺是什麼人?他手下的兵是什麼兵?
你拿什麼擋?!」
兩人刀鋒相向。
劍拔弩張。
殿內其他將領,也分成三派。
吵作一團。
「守成都!跟朱慈烺拼了!」
「退雲南!保存實力!」
「去緬甸!保命要緊!」
張獻忠看著眼前亂鬨鬨的場面。
只覺得一陣眩暈。
就在這時。
一個將領,小聲道:
「陛下,要不……我們投降吧?
朱慈烺說了,只誅首惡,脅從不究……」
話音未落。
「唰——!」
刀光一閃。
人頭滾落。
鮮血噴了滿桌。
張獻忠,提著滴血的刀。
眼睛赤紅如血。
嘶吼道:
「誰再敢提投降,這就是下場!」
眾將噤若寒蟬。
張獻忠喘著粗氣。
環視眾人。
一字一頓:
「我意已決!
十日之內,焚毀成都所有糧草。
全城百姓,隨軍進攻雲南!
再派人去緬甸,聯絡緬王,借地避難!
誰有異議?」
無人敢應。
艾能奇閉上眼睛。
緩緩收刀入鞘。
劉文秀低下頭。
沉默不語。
「都滾!」
張獻忠揮揮手。
癱坐在椅子上。
眾將默默退下。
空蕩的大殿裡。
只剩張獻忠一人。
他看著殿外漆黑的夜色。
看著城中零星的火光。
看著那些倉皇逃竄的人影。
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悽厲,如同夜梟。
「朱慈烺……朱慈烺……
我就算死,也要拉上整個四川陪葬!」
正月十二,南昌,行在大堂。
天光慘澹。
透過窗欞,照在冰冷的青磚上。
七位藩王,昂首挺胸,走進大堂。
他們穿著簇新的蟒袍。
腰佩玉帶。
頭戴翼善冠。
臉上,滿是倨傲。
仿佛不是來上書,而是來問罪。
堂上。
朱慈烺高坐主位。
面無表情。
李守鑅、甲一、甲二等文武,分列兩側。
如松如柏,肅立無聲。
禮部尚書,顫巍巍出列。
躬身道:
「陛下,七位藩王聯名上書。
言……言陛下擅停宗室俸祿,強占封地,有違祖制。
且……且太上皇在北京,也派人傳了話。
說宗室之事,關乎國本,當……當慎重處之。」
戶部尚書,也硬著頭皮道:
「陛下,七位藩王畢竟是太祖血脈。
世襲罔替是祖制。
若陛下執意處置,恐……恐寒了天下宗室之心。
也……也恐有損陛下孝名。」
一眾老臣,紛紛跪倒。
「請陛下三思!」
朱慈烺看著他們。
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你們都覺得,朕不該處置他們?」
李守鑅踏前一步。
沉聲道:
「陛下,藩王作惡多端,欺壓百姓。
湖廣百姓,苦之久矣!
如今陛下分田於民,百姓歡欣鼓舞。
此乃千古德政!
臣以為,當嚴懲藩王,以安民心!」
朱慈烺點了點頭。
站起身。
目光掃過堂下眾臣。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朕告訴你們,今日這事,朕辦定了。
太上皇管內政,朕管軍隊,管天下興亡。」
「宗室特權,害了大明兩百年!
湖廣七成良田,在他們手裡!
百姓無立錐之地,他們卻醉生夢死!
張獻忠來了,他們卷著金銀跑路;
朕打跑了張獻忠,他們回來要田要地!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走到七位藩王面前。
目光如刀。
「吉王。」
吉王朱由楝,昂著頭。
倨傲道:「陛下有何指教?」
「朕問你,張獻忠攻打長沙時,你在哪?」
吉王臉色一變:
「臣……臣為保全宗室血脈,暫避山中。」
「暫避山中?」
朱慈烺聲音陡然拔高,
「你帶著王府三十萬兩金銀、五百車財寶,躲進了嶽麓山!
你的封地,被張獻忠屠了三縣,死了五萬人!
你的百姓,被燒殺搶掠,你管過嗎?!」
「朕再問你,你吉王府占了長沙眾多良田。
逼得多少百姓賣兒賣女?
你強搶民女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四十六人不堪受辱自盡。
你可記得?
你王府家丁,打殺百姓二百零九人。
你可曾償命?」
吉王臉色煞白。
嘴唇哆嗦。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朱慈烺又看向惠王:
「惠王,你王府占田八萬畝,年收租十萬石,卻一粒稅糧不交。
湖廣旱災,百姓易子而食。
你開粥棚施粥,往粥里摻沙土。
可還記得?」
「桂王,你私設稅卡,強征過往商賈。
打死打傷多少人?」
「衡王,你縱容子侄強占民田。
逼死十七條人命。
可曾有過一絲愧疚?」
他每說一句。
藩王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後。
七人已是渾身發抖。
冷汗浸透了內衣。
「你們一個個,吃著朝廷的俸祿。
占著百姓的田地。
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天下太平,你們作威作福;
天下大亂,你們捲款跑路!
大明養了你們兩百多年,養出了一群廢物!蛀蟲!吸血蟲!」
「你們還有臉跟朕談祖制?
還有臉抬出太上皇?」
朱慈烺猛地轉身。
看向眾臣。
聲如驚雷:
「太祖若在天有靈,看到這群不肖子孫。
只怕要從孝陵里爬出來,親手掐死他們!
今日,朕就要替太祖,清理門戶!」
吉王又驚又怒。
嘶聲道:
「朱慈烺!你……你敢!
我們是太祖血脈!世襲罔替是祖制!
你囚禁太上皇,篡奪皇位。
如今又要對我們下手!
你……你不怕天下人罵你不孝不悌!
不怕遺臭萬年嗎?!」
朱慈烺看著他。
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朕若怕罵名,就不會站在這裡。
朕若怕擔罪,就不會北伐韃虜,南征張獻忠。
這罵名,朕擔了。
這罪,朕受了。
但湖廣的百姓,不能白死。
天下的百姓,不能再受苦。」
他緩緩抬手。
「甲二。」
甲二大步上前。
抱拳:「末將在!」
「傳朕旨意。」
朱慈烺一字一頓。
聲音傳遍大堂:
「吉王朱由楝、惠王朱常潤、桂王朱常瀛、衡王朱常㵂、榮王朱由樞、岷王朱企鋀、韓王朱亶塉。
七人附逆不臣,欺壓百姓,罪證確鑿。
即日起,廢為庶人。
押送北京宗人府,圈禁終身。
其王府家產,一律抄沒,送往內府。
其封地,悉數收歸朝廷。」
他目光掃過七人。
吐出兩個字:
「敢有抗旨者——
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