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周山等人抵達了地圖上標記的那處山谷。
谷口狹窄,兩側石壁如同被巨斧劈開的一道裂隙,裂隙邊緣的岩石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綠色,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銀灰色苔蘚,苔蘚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螢光,如同鋪在石壁上的一條條銀線。
周山率先走進裂隙,腳下傳來濕潤的觸感,石縫中滲出的地下水在低洼處匯成淺淺的水窪,水面倒映著頭頂幽暗的天光。
沿著裂隙向內走了約莫百丈,前方豁然開朗。
山谷比周山想像中要寬闊得多,如同一隻半埋在地底的巨大葫蘆,四面是高聳的峭壁,壁面上掛滿了粗細不一的藤蔓,藤蔓垂落下來如同一道道綠色的簾幕,在山谷中無風自動,葉片上流轉著細細的靈光。
谷底中央是一片寬闊的窪地,地面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銀針草,每一株約莫半尺高,葉片細長如針,銀白色的葉面上流淌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窪地,如同月光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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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的藥香,吸入肺腑後精神為之一振,眾人體內的元神都微微一清,彷佛被一陣無形的甘霖沖刷過。
「這就是銀針草,煉製護道丹的主藥材之一,這次所生長的數量比以往要多。」趙松壓低聲音道,目光快速掃過整片窪地:「往年分宗弟子來到這裡,基本上就生長几十株,而這次少說也有上百株。」
周山道:「全采了,一株不留。」
但就在周山話音剛落的時候,裂谷的入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一道漫不經心的聲音:「喲,動作挺快,可惜快沒有用,這裡的銀針草我們魔烏殿要了。」
說話之人從裂隙中走出,身形高瘦,穿著一件暗金色的長袍,袍角上繡著一隻展翅欲飛的三眼烏鴉。
此人身後跟著十餘人,穿著同樣的暗金服飾,每個人胸前都繡著魔烏殿的徽記,修為最低的也已渡過元神衰劫,為首那人更是氣息沉凝如淵,顯然是渡過了天人五衰中的道心衰,達到了天人境第八步。
魔烏殿,在太古域的霸主級勢力中排名前十,底蘊深厚,實力穩壓太古域天宗一頭,平日裡與太古域天宗雖無直接衝突,但彼此之間的弟子相遇時,魔烏殿的人總是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氣。
不僅是對太古域天宗,只要是對實力不如他們的勢力,魔烏殿弟子都是自認為高人一等。
「原來是天宗的弟子。」為首的高瘦男子目光掃過周山等人的服飾,冷聲道:「天宗在太古域的霸主級勢力里也就是中上水準,跟我們魔烏殿差了不止一個層次,識趣的話就趕緊滾,若是不識趣的,那就永遠留在這裡不要走了。」
「你……」
獨孤雲眉頭一擰,手已經搭上了劍柄,但被周山抬手按住了。
周山向前走了兩步,神色平淡地看著魔烏殿為首那人,開口道:「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清。」
「我說,天宗的廢物,趕緊滾,這谷里的銀針草是我們魔烏殿的了,你們要是識相,現在轉身走還來得及,若是非要找死,我不介意成全你們。」
高瘦男子慢悠悠地拖著尾音,目光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輕蔑。
話音落下的同時,高瘦男子周身的氣息驟變。
方才還只是一層淡淡壓在體表的暗金光澤,在這一刻如同被點燃的枯草堆般猛然炸開,暗金色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但那氣浪中沒有任何灼熱的意味,恰恰相反,整座山谷的溫度在那股氣浪擴散的瞬間急劇下降。
魔烏殿所精修的力量為冥陽之力,而冥陽之力的核心,則是太陽熄滅之後的毀滅之力以及那極致的寒冷。
如同恆星燃盡最後一絲光芒後坍縮成的暗核,在熄滅的一剎那釋放出無窮無盡的死寂與荒蕪,光明、灼熱、生機,一切與太陽相關聯的屬性都被抽離殆盡,只剩下極致的寒冷和毀滅。
高瘦男子的暗金色長袍在這股氣浪中獵獵翻飛,他的雙瞳從正常的顏色轉為一種詭異的暗金色,瞳孔深處彷佛有一輪正在坍縮的黑色太陽緩緩轉動,周身瀰漫出的冥陽之力將腳下的岩石凍得龜裂。
「趙師兄的冥陽之力又精進了。「身後一位魔烏殿弟子低聲驚呼,語氣中帶著十足的敬畏:「這寒意,比一年前他與人交手時還要濃烈數倍,恐怕已經觸到了法則的邊緣。」
另一位弟子也連連點頭,目光中滿是篤定:「趙師兄渡道心衰劫時便已將冥陽真意凝練至大成,如今更是到了由意入法的門檻,已經是凝鍊出了冥陽洞天雛形,只要再進一步,渡過天人境第九步衰劫,然後凝鍊出冥陽法則符文,屆時就能一舉突破到造化境,成為尊者。」
在魔烏殿一眾弟子的議論聲中,高瘦男子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成掌,暗金色的冥陽之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道緩緩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是一片漆黑的空洞,周圍的空氣被那股毀滅之力牽引著朝漩渦中心涌去,形成一股微風,將地面上銀針草的葉片吹得簌簌作響。
「最後給你們一次機會。」高瘦男子的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帶著一股壓抑極點的冷意:「滾,或者永遠留下。」
他的氣勢在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攀升到了頂峰,暗金色的氣浪如同潮水的殘影在他身後鋪展開來,隱約能看到一輪殘缺不全的黑色太陽輪廓懸浮在他背後,緩慢旋轉著,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死寂壓迫。
「這股力量,已經是超越了鎖天級道域層次,凝鍊出了洞天雛形。」
獨孤雲等人臉色微微發白。
他們在冥陽之力的壓迫下,立即就運轉法力抵禦著那股滲透性的寒意,同時將目光看向站在身前的聖子周山。
魔烏殿的這位弟子,修為達到天人境第八步,冥陽之力已經超越了鎖天級道域,修成了洞天雛形,距離凝鍊法則符文只差臨門一腳。
這樣的對手,放在整個太古域年輕一輩中都算頂尖,遠非他們能及,哪怕是聯手也不是對手。
他們十人當中,也就只有聖子周山能夠與魔烏殿的高瘦男子一較高下,但是周山的修為,比起對方還是要差一個小境界。
面對著撲面而來的冥陽毀滅之力和寒意,周山不為所動,那些暗金色的毀滅氣浪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時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無聲無息地消解,如同潮水拍上礁石,水花散盡之後礁石依舊巋然不動。
周山的混元萬道體融合了五行、雷霆、星辰、生命、虛空五種道體之基,其中生命道體所蘊含的生生不息之意與冥陽之力的毀滅死寂之力恰好是截然相反的兩個極端,如同一面天然的盾牌,將那股死寂寒意牢牢擋在身外。
「你們還站著不動,看來是鐵了心要找死了。」
高瘦男子見周山紋絲不動,眼中閃過一絲不耐,掌心的冥陽漩渦驟然加速旋轉,暗金色的光芒凝成一道光束,裹挾著極致的死寂寒意朝著周山的方向轟然射出。
那道暗金色光束飛掠而過的路徑上,空氣被凍結成一條肉眼可見的霜白色軌跡,地面上的岩石被凍得脆裂,連懸浮在空中的塵埃都被那股寒意裹住凝成一粒粒細小的冰珠墜落在地。
但就在那道暗金色光束即將觸及周山的瞬間,周山也是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前,輕描淡寫地朝前一按。
五行雷霆道域的邊緣在他掌心處微微亮起一層薄薄的五色光膜,五行造化雷在其中衍生而出,跟迎面射來的那道冥陽光束截住狠狠地對撞在一起。
兩股力量在虛空中碰撞的剎那,整座山谷發出一聲沉悶至極的轟鳴,如同兩座無形的大山在谷底深處對撞。
趙松趁機,將谷中的銀針草全都是收入儲物袋之中,不然這股餘波擴散開來,絕對會將所有的銀針草全部震成齏粉。
此時,暗金色的冥陽光束與五色流轉的雷霆光膜在接觸面上劇烈絞殺,極致的寒意試圖凍結五行造化雷,而五色雷霆則以相生迴圈不斷催生出新的力量將寒意層層瓦解。
碰撞的中心處,空氣被擠壓得發出一連串細密的爆鳴
兩股力量,短時間內誰也能無法將另一股力量徹底地湮滅,暫時陷入到了僵持狀態。
暗金色的光束如同一條狂暴的毒蛇死死咬住五色光膜的表面,光束前端那些由冥陽之力凝成的毀滅紋路不斷炸裂又不斷補充,試圖鑽透光膜的防線。
但五行雷霆道域的防禦遠非單純的一層屏障,烈焰燃雷在金紅流轉中將侵入的寒意炙烤消融,蒼木生雷在翠綠涌動中將殘存的毀滅之力吞噬同化,厚土鎮岳雷在暗金沉凝中將光束的衝擊力層層分散匯入地底。
光束持續了約莫五息。
五息之後,暗金色的光芒從尖端開始出現裂紋,那些裂紋如同凍裂的冰面般迅速蔓延擴散,由光束前端一直擴散到中段,再到末端。
轟——
暗金光束在裂紋布滿全身的那一刻徹底崩碎,化作漫天暗金色的碎光飄散在空氣中,如同熄滅的星火被風吹散。
高瘦男子的瞳孔猛然收縮。
對方的修為,明明只是天人境第七步,但所掌握的道域居然也是凝鍊成了洞天雛形。
更重要的是,兩股力量比拼,他居然落入下風。
「五行造化雷……這是九大先天神雷之一。」
高瘦男子面色凝重。
雖然,周山所施展出來的五行造化雷,還沒有達到蘊含大道法則的真雷層次,只是普通的五行造化雷,但威力也是無比恐怖,造化境尊者之下,難以抵擋。
「天宗何時,出了你這麼一號人物?」
高瘦男子盯著周山看了很久,目光中那股原本的輕蔑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審慎的評估。
他方才那一擊已經用了九成力道,在他先前的交手經驗中,同等境界的對手即便能接住,也絕不可能像周山這般紋絲不動,連氣息都未曾紊亂半分。
更為關鍵的是,他感知到周山的修為明明只有天人境第七步,還沒有渡道心衰劫,但剛才簡單的交手,明顯是他落入了下風。
「還要繼續打下去麼。」
周山淡淡的說道。
高瘦男子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身後的魔烏殿弟子們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之前那些低聲議論和篤定的判斷此刻全被吞回了肚子裡,他們看著自家師兄全力一擊被對方輕描淡寫地擋下,看向周山的目光如同看一尊深不見底的古井。
「有意思。」高瘦男子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語氣中那股居高臨下的姿態已經悄然褪去,「天宗什麼時候出了你這麼一號人物,我竟沒聽說過,可否告知你的姓名。」
「周山!」
這一次,周山回應了對方。
「周山,我記住你了,我叫趙玄,下次見面再分勝負。」
說完,趙玄便轉身就走。
他之所以這麼痛快地離開,是沒有把握能夠戰勝周山,鎮龍淵探索才剛剛開始,沒有必要為了銀針草在這裡跟周山拼命,分個勝負。
畢竟,他已經渡過了道心衰劫,銀針草所能煉製的護道丹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作用,上交銀針草給宗門,最多就是讓他多獲得一些貢獻點。
因此,趙玄覺得沒必要為了對自己沒什麼幫助的東西跟周山拼個勝負,還不如去尋找其它的機緣。
魔烏殿其餘弟子,亦是跟著趙玄快速離去,暗金色的身影在裂隙入口處魚貫消失。
隨著魔烏殿弟子離去,山谷中的氣溫緩緩回升,被冥陽之力凍結的地面發出細密的碎冰剝落聲。
獨孤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低聲道:「聖子,這趙玄可是魔烏殿的年輕一輩中的領軍人物,天人境第八步的修為,修成了冥陽洞天雛形,放眼整個太古域,年輕一輩都是能夠排進前三十的,今日在聖子面前,竟連全力出手的勇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