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1643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京城,永定門火車站。
今日是冬季少有的太陽天,風也不大,是一個出門的好天氣,永定門火車站比幾年前又擴了一倍,拱頂的磚牆被煤煙燻成了灰黑色,幾根粗大的水泥柱支撐著頂棚,沿著月台一字排開。
軌道上停著幾列剛到的車,車廂門開著,人群正往下涌,提著行李的、抱著孩子的、扛著布袋的,喧鬧聲和靴子踏在石板上的聲響混在一起,從月台這頭擠到那頭。
張獻忠和李自成站在月台東側,兩人都穿綠色軍大衣,肩上掛著一桿三星,四周的市民看到他們都露出羨慕的神情,這段時間九邊將門京城,大家也知道天子要分封這些軍官,兩人大概率是受封賞的軍官了。
張獻忠看著四周百姓羨慕的神情道:「老子這輩子值了。」
李自成翻白眼道:「你也就是這點出息。」
而後他又關切道:「你那子爵的事,聽說兵部還有說法?」
張獻忠擺了擺手無奈道:「沒說法,就那意思。軍功不夠,只能先掛著子爵,再立幾回功再說。反正我也不急,仗還沒打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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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他嘆息道:「老子這是被榆林總兵害了,要不然崇禎元年,老子就應該來京城了,也不至於連封國都弄不到。」
但他想了想又說道:「也不算虧,認識了大當家,也認識你們這些兄弟,還因為大當家的關係認識了天子,不是天子賞識,我們兩個山賊,哪有什麼資格封爵。」
他仔細想想,自己也好像沒有吃太大的虧,畢竟當年他最多只是以士兵身份入京,未必有現在的機遇。
「嘟嘟嘟!」一輛火車緩慢入站,制動閥打開時發出一陣長長的嘶鳴聲,鐵輪摩擦著鐵軌,濺起一溜火星。
車門打開,大量百姓下車,一時間整個站台人潮湧動,兩人看了半天也沒有見到自己等的人,等乘客走了大半,一個身形清瘦穿著棉衣的帶著眼鏡的中年人下車,他正是陝西巡撫趙同舟。
「趙先生,您終於來了!」李自成和張獻忠兩人激動道。
趙同舟看著兩人詫異笑道:「怎麼是你們。」
李自成道:「我們打聽到先生今天前來京城,前來迎接!」
李自成和張獻忠兩人非常感激趙同舟,一方面是他幫助自己報仇,另一方面也是趙同舟舉薦他們,讓他們有現在的前途,要不然就以他們兩人當過山賊的經歷,想要朝廷的重用非常難。
「叔!你怎麼在這兒?」趙同舟身後的年輕人激動道。李自成目光落在那年輕隨從身上時忽然頓住了。那人正是自己李過。
李自成高興詢問道:「你怎麼也來京城?」
李過笑道:「我跟著趙巡撫當差。」
李自成高興道:「趙先生是一個有學問,有本事的能人,你好好跟著趙先生干。」
李過點頭道:「我知道。」
「你們兩還活著!真沒被火槍打死。」一個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占泥!」李自成和張獻忠驚喜道。
張存孟翻白眼道:「還是這麼沒禮貌,不說叫我二當家,叫名字也成,結果把我的匪號給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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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樣說三人還是激動無比地擁抱在一起。
趙同舟看到這幕笑道:「你們兄弟難聚,給你們一日假吧。」
李自成有點尷尬了,本來是接人的,現在卻把主角撂在一旁了。
「多謝先生!」李自成,張獻忠兩人感激道。
和趙同舟分別之後,他們穿過車站前廣場,走到不遠處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找了一家門面不大的茶館,在二樓靠窗的位置落了座。
窗外的街巷被午後的日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街道上人潮湧動,都是提著大包小包的市民,他們準備著年貨,今年秋收增產,市面上各種食物終於逐步恢復,度過旱災的第一年,許多家庭都打算過一個豐盛的除夕慶祝一番。
茶館夥計端上一壺綠茶和幾碟花生,點心。四人圍著方桌坐定,張獻忠拍了一把李過的背:「你小子,文書當我們這些拿刀的輕鬆多了。」
李過笑了笑道:「都是為百姓做事,談不上輕鬆。」
李自成笑道:「有幾分趙先生的模樣了。」
張存孟端著一杯茶詢問道:「說說你們這幾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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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獻忠喝口熱茶道:「我們去了襄陽當了兵,這些年一路從襄陽打到長沙,又從長沙打到廣州,打到廣西,雖然打仗的時候少,乾的最多的反而是挖水渠。」
「但這幾年是我最暢快的幾年,不是一直能打勝仗,而是能看到這些士紳狗東西一個個遭受報應,爽!」
說道這點連李自成都笑道:「跟著天子做事的確爽快,有仇報仇,有冤報。往日受的一肚子窩囊氣,全部發泄出來了。」
張存孟笑道:「能報仇就好,不過這次你們有什麼爵位?這可是大事?」
張獻忠滿不在意道:「那是高級軍官的事。我軍功不夠,只個男爵,一年多個幾百塊而已,好在可以繼續立功,過完新年之後,我會去廣西繼續剿匪。」
李自成道:「我申請轉業。士紳被清洗了,仇也報了,我不想再打仗。
兵部那邊說先給個七品銜,讓我去政務學院學一年,學完了再安排具體的政務差事。」
「政務學院?七品?倒也不差,你這人老實,過踏實的日子最好。」張存孟點頭道。
李自成笑道:「其實這些年我最喜歡做的事還是去修水壩水渠,感覺這樣最踏實。」
張獻忠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八卦之心道:「我們這種小人物還沒啥,朝廷給個爵位就接著唄。但其他將軍那可不不一樣,經常為了幾百戶食邑大吵大鬧,兵部被他們鬧了也不是一兩回了。」
「爵位等級不同,鬧的更加厲害,你們不知道現在的兵部那有多精彩,戲班子都比不上,這些天我動不動就去兵部述職,不為別的,就為了看這一場場的大戲。」
有個叫李九成的教官,封了一個一等子爵,給了1000戶食邑,還不滿足,說什麼哪有學員當伯爵,教官封子爵。
說什麼當初隊列訓練還是他們教的,鬧的可厲害了。還是我們將軍硬生生的把人給拉走了。」
李自成嘆息道:「天子已經給了這麼好的待遇,但人心不足,鬧有人都難看,這段時間幾位總督坐鎮兵部,這才壓下去了,但還是有許多人不滿,據說天子都發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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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這樣?」張存孟,李過兩人聽完吃驚無比,沒想到分封還鬧出這種大戲。
張獻忠一副你們兩人沒見識的樣子道:「怎麼不會,這些人打仗不含糊,俺老張就含糊了,俺老張再晉升幾級也要去鬧,封子爵和封伯爵差的可是十幾萬畝的土地,這差距和海里去了。將軍又怎麼了,打仗是英雄好漢,打完仗那也是要吃飯過日子的。」
張存孟,李過一想也覺道理。
張獻忠詢問道:「你們這幾年在陝西都做什麼?」
李過先開了口道:「我主要是跟著趙先生跑各處州縣。前半年在渭南搞水利勘察,後半年在延安府做戶籍統計,退耕還林,推廣樹葬,發展養殖業,每天跟著趙先生跑,非常忙碌。
你們要是回到米脂,肯定認不出來,現在米脂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林子,趙先生還弄出了一種魚鱗壩,說是能固土,減少水土流失。
人少了又沒有租子,雖然乾旱但大家生活好了很多。」
張獻忠想了想道:「這麼多年過去了,的確是要回去一趟。」
張存孟則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豪道:「我現在是延長煉油廠的掌柜,你們知道那廠子去年一年利潤多少?六十萬元。」
張獻忠吃驚道:「六十萬?怎麼增長的這麼快?」
張存孟笑道:「煉油廠現在是鳥槍換炮。去年我們擴建了兩座分餾塔,產出比你離開前翻了幾十倍。
現在不只賣煤油,瀝青也供不應求,現在延安府,長安都在鋪瀝青路,用過的就沒有說不好的,說比水泥馬路好多了,整個大明也就我們關中有這樣的瀝青路,光瀝青這一項,去年就賣了十幾萬兩。我這次來京城,一是述職,二是在天津衛訂了新設備。」
「新設備?」李自成也來了興趣問道:「什麼樣的?」
「九米高的煉油塔,直徑一米五的。按廠里的預估,單台日產能五百噸。我這次先訂兩台,運回去試試。要是運轉順利,後續再訂十八台。」
張存孟笑道:「等二十台全裝上,產能可以再翻一倍,年產能就能到五十萬噸以上。按現在的市價,年利潤過百萬元是沒問題的。」
「9米高的煉油塔,能造出來嗎?密封怎麼解決?」李自成吃驚道。
要知道當初他們離開煉油廠的時候,當時煉油廠的蒸餾塔,也就兩三米高,當時的廠長就在嘆息,要有更大的煉油塔,不然效率能提升好幾倍。
張存孟笑道:「你們哪裡知道現在科技發展是快,天津衛的機械廠,弄出了一種500噸的水壓機,能把鋼板壓成鐵塔,再用熱鉚釘焊接牢,這樣造的塔滴油不漏,就是價格貴了一點,一台要好幾萬元,運費也貴,要有專門的火車一路運行,但這一切都是值,用新塔之後產能會直接翻一倍。」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道:「煉油廠利潤能突破百萬,我升五品郎中,也不是什麼難事。」
李過羨慕道:「煉油廠現在是關中第一大作坊,陝西巡撫衙門兩成稅金都要靠煉油廠,張大哥在關中,那是比知府還要神氣。」
張獻忠驚訝道:「你也是真出息了。」
「所以我才是二當家。」張存孟輕輕哼了一聲道。
與此同時,兵部衙門。
一群大大小小的軍官圍在一個告示欄前,上面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地寫著上百個名字,是這次分封的名單。
黃龍不滿道:「這個夏允彝,當初還是我教他打槍,現在倒好,他一等子爵,我三等子爵,以後見了他,老子是不是還要給他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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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忠無奈道:「有什麼辦法,人家一直在前線,我們守在遼東,能有個爵位都已經是天子開恩。」
黃龍不滿道:「這是我不想打仗嗎,我向朝廷上了五份奏本,一年一份,但朝廷就是不願意給我這個機會。但凡朝廷給我個機會,給我一團人馬,我把金陵給打下來。」
陳良策無奈道:「天子喜歡新人,不喜歡用我等老將。」
黑雲龍起鬨道:「老黃,你領個頭,我們去告御狀。」
「是呀,是呀,老黃,你可不能給我等丟份,你起頭,我等去找天子。」其他將門老將紛紛起鬨道。
黃龍頓時縮起來,他可不傻,他只是抱怨幾句,反而是這些同伴,一個個不懷好心,這時候讓他出頭,真見到了天子,只怕他爵位都要泡湯。
其他老將看到黃龍縮了,也只能無奈嘆息,他們也不敢觸天子的眉頭,好在天子也給了他們一個希望,三年之後,還有漠北大戰,西域也要收復,這兩個地方都是建功立業的機。
乾清宮。
沈磊把兵部發生的事情對著朱由檢說了一遍。
朱由檢笑道:「都是老狐狸,指望別人出頭。
不必理會,這些老將軍只不過是想發發牢騷而已。」
崇禎十七年(1644年)正月初一,紫禁城,皇極殿。
天還沒亮透,紫禁城的鐘鼓聲便已響徹九重宮闕。冬日的寒氣在琉璃瓦上凝成一層薄霜,清晨第一縷陽光尚未躍出地平線,漢白玉台階上早已列滿了按品級排列的文武官員。
大殿內,文武百官已按品級列班就位。文臣一列以東為尊,站在最前方的是年邁的內閣大學士孫承宗。
他已經七十九歲了,鬚髮皆白,身形比去年更加清瘦,腰背卻仍然挺直,他身邊站著畢自嚴,兩人身後,是大學士李邦華,林泉,六部尚書、侍郎,以及新近提拔的年輕文官依次排開。
勛貴一列,領頭的成國公朱純臣身穿蟒袍玉帶,面色紅潤,身形微胖,站在最前面,他身後依次排著張之極等舊勛貴,而後則是新封的勛貴將領,沈飛,李弘,張盤、宋里、盧克勤、麻承雲、陳子龍、曹洪蛟、傅山、夏允彝等人
卯時三刻,殿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曹化淳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蟒袍,手持拂塵,從側門緩步走出,在御座旁站定,清了清嗓子道:
「吉時已到,陛下臨朝,百官,迎!」
滿殿文武身行禮,朱由檢身著明黃色十二章紋龍袍,頭戴烏紗翼善冠,從殿後緩步走出,在御座上端坐。
曹化淳提高嗓音:「陛下臨朝!百官叩首!」
「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聲在大殿中迴蕩。
禮畢,百官起身,按班次站定。朱由檢微微抬手,朝禮部尚書吳甡點了點頭。
吳甡展開手中聖旨,面向百官,肅穆道: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聞武王分封,賞功酬勞;漢祖定鼎,列侯論績。自古帝王之興,未有忘舊棄元勛者也。朕自登極以來,夙夜兢兢,賴爾群臣同心戮力,內修政理,外攘寇患,十有七年於茲。」
「如今北方諸省悉定,中原廓清,山西、河南、山東、關中皆歸王化,湖廣、江南之民亦知朝廷威在,此皆爾等戮力之功也。今當論功行賞,以昭大義。其封爵如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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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大學士孫承宗,歷事三朝,鞠躬盡瘁;北御強虜,南撫軍民;謀國二十載,社稷之臣也。特封為安國伯,食邑二千戶,賜第京城。」
孫承宗站在最前方,微微躬身。
「戶部尚書畢自嚴,掌邦計二十餘年,國用賴以不匱;精勤廉慎,風節昭然。特封為勤慎伯,食邑一千五百戶,賜金帛如儀。」
畢自嚴亦躬身謝恩,面色平靜,只是眼眶泛著一絲微紅。
吳甡繼續念道:「鎮南將軍張盤率師鎮襄,以寡敵眾,斬俘七萬,擒襄王,定湖廣之亂,功冠諸將。特封為武威伯,食邑一千二百戶,賜鐵券,金帛如儀。
師教諭萬朗,輔助鎮南將軍,坐鎮襄陽,定湖廣之亂,特封為鎮西伯,食邑一千二百戶,賜鐵券,金帛如儀。
宣威將軍宋里,攻杭州、克福建,兵鋒所指,望風披靡。特封為宣威伯,食邑一千二百戶,賜鐵券,金帛如儀。
師教諭盧克勤——鎮守遼東,安撫流民,開墾荒地數百萬畝,使邊陲之民太平。特封為安東伯,食邑一千二百戶,賜鐵券,金帛如儀。」
殿中武將一列,張盤、萬朗、宋里、盧克勤依次出列,跪在殿中,叩首謝恩。
吳甡繼續往下念:「旅長麻承雲,驍勇善戰,攻必克,守必堅,特封為忠勇子,食邑八百戶。陳子龍、曹洪蛟、傅山、夏允彝、高靖、牛達等三十餘人,或奮戰於疆場,或立功於地方,各授子爵,食邑五百戶至八百戶不等,賜金帛有差。另有男爵七十四人,各賜田宅、金帛,依功而定。其餘有功將士,各依等第頒賞。」
長長的封賞名單念了將近一個時辰。殿中跪倒又起身的官員一撥接一撥。吳甡念完最後幾個名字,合上聖旨,退到一旁。
朱由檢這才站起身來,向前走了一步。殿中原本低聲的議論頓時靜了下來。
「朕登基十七年,天下由亂入治,天下士紳清查已畢,田畝分給了農戶,孩童入了學堂,匠人有了工坊。你們之中的許多人,跟著朕從最艱難的時候一路走過來,立過功,流過血,為朝廷,為天下的百姓出生入死。
今日的封賞,是朝廷和天下百姓酬謝你們功勳。
但朕也要說一句,賞也已經行過了。往後,更難的怕是守住這份功業。朕希望諸位不要因為身上多了一重爵位,就覺以為所欲為。
天下人把功績刻在石碑上,也會把過錯記在青史里。若是功高便驕、位重便奢,讓朝廷失望,讓百姓寒心,那今日這滿殿的榮光,將來就變成滿紙的罵名了。
諸位當戒驕戒躁,克己奉公,朕與你們,共勉。
孫承宗帶領分封的勛貴行禮道:「臣等必當謹遵聖命,戒驕戒躁,不因功自滿。」
曹化淳再次唱道:「退~朝~!」
百官叩首,起身,按班次依次退出大殿。孫承宗走在文臣的最前方,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他在跨出殿門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空蕩蕩的御座和仍有餘煙繚繞的銅鶴香爐,這才轉身邁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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